笛声悠扬,与微风、花香、水波交织在一起,忽而,有一瞬的变音,笛声随之戛然而止。
骆瑄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目光落在花径尽头的姚清婼身上,立即拱手行礼:「臣弟不知皇嫂在此,多有失礼。」
姚清婼微微点头还礼:「免礼。康王殿下怎会有如此闲情逸致?」
骆瑄直起身,展颜一笑:「臣弟不过是遵陛下旨意暂理国事,略尽绵力处置些日常庶务而已,无事时,便在此聊借风光以怡心神,皇兄素知臣弟的心性,向来不喜国政的劳心费力。」
姚清婼端详着他的神色,一时难辨话中真假,她无意与他多作攀谈,只淡淡道:「既如此,本宫便不打扰康王殿下的雅兴了。」
姚清婼正要转身离去,骆瑄在身后轻唤:「皇嫂且留步。」
她回过头,见他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便驻足等他走近。
骆瑄走到她面前,又退后半步,保持着一个得体的距离。
他再度拱手施礼:「臣弟刚刚疏忽,还未来得及向皇嫂道谢。听闻书音能安静服药,全赖皇嫂悉心安抚。她这病症……已很久未曾这样顺从过了。」
姚清婼微微一怔,摇头浅笑:「区区小事,殿下不必挂怀。」
骆瑄目光恳切:「书音虽然神智不清,却最能分辨谁是真的对她好,她能听皇嫂的话,说明皇嫂是真心待她。这份情,臣弟记下了!」
骆瑄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书音她……原本不是这样的。」
姚清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一年前,她以县主身份,远赴大晋与太子和亲……可不过半载光阴,她便成了这个样子。那时,我与皇兄尚在颠沛之中……」
骆瑄的声音很平静,可姚清婼注意到,他握着玉笛的手指无声中收紧。
「后来皇兄登基,将书音接回宫中。只是她再也没能好起来。」
听到和亲之事……
姚清婼垂下眼帘,心底对书音漫起满满的心疼。
她静了半晌,才低声问:「她的家人呢?」
骆瑄摇头道:「都不在了……」
他没有说下去,姚清婼隐隐感觉到,那是一场悲剧,于是也未再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骆瑄犹豫了一下,决定开口:「皇嫂,臣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姚清婼看向他:「殿下但说无妨。」
骆瑄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方才近了许多。
他对着月灵轻轻摆了摆手,月灵看了姚清婼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垂首退到了远处,背对着他们,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花径上,微风穿过花丛,送来阵阵幽香。
骆瑄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吟片刻,才缓缓斟酌着说道:「皇兄的性情……有时候可能……会让皇嫂觉得委屈。但臣弟知道,皇兄他对皇嫂的心意,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姚清婼的面色,继续道:
「臣弟从未见过皇兄对第二个人,有过这样的执念。他做的一些事,或许在皇嫂看来不可理喻,但……皆有缘由。」
姚清婼面上神情未变,静静听着,既未打断,也未追问。
骆瑄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他还是开了口:「皇兄知道父王当年获罪的真相……那件事,对他影响很大。所以他恨……恨一切的背叛。」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似在回忆那些不愿触碰的过往。
「之后逃亡的十年,他见过这世上最丑恶的人心,最无情的手段。他活下来,是靠着一口气,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吃了很多苦,可他一直护着臣弟,再难再险,也从不让臣弟受伤。」
骆瑄的声音微微发紧,「可他心里的那些伤,从来没有人替他挡过。所以皇嫂,皇兄他把你抢来,只是因为……他太过在乎你。在乎到失了分寸,在乎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姚清婼听得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感叹道:「康王殿下和陛下,倒是兄弟情深!」
骆瑄微微摇头,苦笑了一下:「臣弟只是……不想看到皇兄好不容易找到的光,又灭了。」
他说完,退后一步,拱手一礼:「臣弟言尽于此,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皇嫂恕罪。」
姚清婼闭了闭眼,转过身,望向远处的湖面,目光深沉。
月灵适时走了过来,躬身道:「皇后娘娘,日头烈了,该回去了。」
姚清婼点了点头,向骆瑄微微点头致意,便转身沿着花径缓缓离去。
走出数十步,她轻声问道:「月灵,你看康王此人如何?」
月灵歪头想了想,低语答道:「温润有礼,举止从容。只是……奴婢总觉着,他未必如面上所见那样简单。」
姚清婼继续往前走着。
是啊!
这皇室里的人,又怎么会简单呢。
她想起骆瑄方才那些话,字字句句似乎都推心置腹。
可一个真正与世无争的人,又何必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恰好出现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恰好奏笛引她过来?
也许那些关于骆毅的事都是真的,她相信骆瑄没有说谎。
可那又怎样?
她可以是骆毅的光,但她不是来渡他的佛。
……
几日后,大岄皇宫。
殿前司指挥使季申步履匆匆穿过长廊,在御书房门外整了整衣冠,方才跨步而入。
书案后,大岄皇帝正批阅奏折,他擡眼看向跪在书案前的季申,目光沉沉:「公主在大耀可好?」
季申垂首答道:「回禀陛下,凌侍卫传回信息,公主很好。现下已是大耀皇后。」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高高举起,「这是公主传回的口信。」
内侍总管胡全立即上前,接过信笺,转呈御案之上。
皇帝搁下朱笔,打开信笺。
纸上是姚清婼的口吻,论兵力部署,论关防要害,又剖析三位皇子的优劣短长,末了道:大耀新帝正举兵进犯大晋,此正是我大岄喘息之机,恳请父皇切莫迟疑。
皇帝默阅完毕,将信笺轻轻放在一旁,窗外有鸟雀啁啾,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半晌,他只漠然道:「区区女子,如何懂得朝政之事。让她读书明理,反倒只知肆意放纵……难道朕的见地,竟还不如她?」
他倦然一叹,只敷衍道,「罢了……回她,朕自有安排。」
季申面上淡然,偷偷擡眼看了老皇帝一眼,叩首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