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醒来时,日已三竿,明光盈窗。
景喜手捧铜盆,轻步来到床榻边,立在帷幔外,低声禀道:「皇后娘娘,陛下寅时已率军出征。临行前特意嘱咐,紫宸宫中不得喧哗,唯恐惊扰娘娘安眠。」
姚清婼听着,缓缓坐起身,任由后面进来的宫人伺候梳洗。
她对这一战是否大捷,根本不关心。
甚至,她心底藏着一个谁都不能告诉的念头:她希望大晋能撑住,能拖住大耀的铁骑,哪怕只是略久一些。
只要大晋还在,大岄就还是安全的。
早膳后,姚清婼站在流苏树下发呆。
风吹过,满树的白花簌簌飘落。
忽然,一阵嘈杂声从宫门外传来。
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闯了进来,横冲直撞,她跑得极快,一会儿钻到回廊下,一会儿又窜到假山后,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宫人,怎么也抓不住她。。
庭院里的宫人们也慌忙去拦,可那身影灵巧得很,左躲右闪,任谁也触不着她一片衣角。
兰嬷嬷小跑着过来,面色铁青,对着那群手足无措的宫人厉声斥道:「惊扰了皇后娘娘,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满院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贴着石砖:「奴婢(奴才)死罪!」
姚清婼摆摆手,目光落在那躲在流苏树后的白色身影上。
是书音,那个患了失心症的姑娘。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绫罗暗花襦裙,长发散在肩后,没有绾髻,她躲在树干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的。
姚清婼微笑着朝她轻轻招了招手:「过来。」
书音的目光落在姚清婼脸上,那双呆滞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微光。
她从树后缓缓走出来,歪着头打量了姚清婼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是谁?」
姚清婼这才注意到她的样子,五官精致秀气,面容干净无暇,神态间透着一股素雅的恬静,气质温婉中犹带青涩,看着年纪应与自己相仿。
她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而书音并未躲闪,她便上前,牵起了那只手。
那手凉凉的,瘦得皮包骨头。
「我是……」
姚清婼停顿一瞬,在心底一笑,对书音而言,是谁都不明了,于是,只柔声道,「你说我是谁,我便是谁!」
书音眨着眼,盯着她的脸,咧嘴一笑:「你好美,是神仙姐姐吧?!」
姚清婼愣了一下,掩着唇笑出声来,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笑颜上,明艳不可方物。
「算是吧。」
她牵著书音的手,一同在石凳上坐下,柔声道,「那你告诉姐姐,到底怎么了?」
书音瘪了瘪嘴,眼圈一红,伸手指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满腹委屈地哽咽道:「他们……他们日日逼我喝那苦水……我不要……」
姚清婼满脸疑惑,转头看向那群宫人:「什么水?」
一个跪在前面的宫女连忙回道:「回皇后娘娘,是太医开的药方。汤药是苦了些,可都是治病的良药。」
姚清婼点点头,看向巧儿,巧儿会意,一招手,便有宫女奉上热茶和一碟蜜饯。
姚清婼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看著书音:「很甜。你想不想吃?」
书音眼巴巴地盯着那碟蜜饯,用力点了点头。
姚清婼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很苦,但是,只有喝完苦的,才能吃甜的。」
书音看看蜜饯,又看看姚清婼,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
终于,她用力点了点头。
姚清婼一笑,朝那几个宫人招了招手。
宫人连忙端上汤药,书音接过来,皱着眉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全喝了下去,喝得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姚清婼将整碟蜜饯推到她面前,目光柔和:「吃吧,很甜的。」
书音怯怯地望着那碟蜜饯,细声细气地问道:「这些……全都给我吗?」
「都是你的。」
姚清婼轻抚着她的发丝,「但你要答应我,以后要好好喝药,喝完才能吃,好不好?」
书音用力点头,伸手捧起那碟蜜饯,白皙的脸颊漾开纯真的笑意:「嗯!神仙姐姐,你真好!」
姚清婼笑了笑,转头看向那几个宫人,微微点头。
宫人们连忙上前,扶起书音,朝姚清婼躬身一礼,带著书音慢慢走出了紫宸宫。
书音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姚清婼一眼,依依不舍地挥了挥手。
姚清婼也轻轻挥了挥手,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流苏花瓣在空中迎风飞舞,她站在树下,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
神仙姐姐!
可惜,她既救不了大岄,也救不了自己。
……
御花园中,百花争艳。
姚清婼走在花径中,身后只跟着月灵一人。
她偶尔低头嗅一嗅花香,偶尔驻足看一看出墙的枝条,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四周,那些远处紧盯着她们的侍卫,廊柱后探头探脑的景喜,还有假山旁假装洒扫的宫人。
她压低嗓音,问向身旁的月灵:「若是没有喜鹊,本宫如何传信?」
月灵若无其事地凑近了些,嘴唇微动:「回公主殿下,还有纸鸢。不同的样式,上面的每一处纹样,皆藏着不同的消息。」
姚清婼眉眼不动,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凌霜做事果然周到,不止一套后手。
她伸出手,轻轻拨弄着一枝垂丝海棠:「传信于凌霜,大耀新帝正举兵攻打大晋,眼下正是时机,我们需加紧扩充兵力,巩固关防,纵然散尽国库,也在所不惜。」
她手指微微用力,折下了那枝海棠。
「三位皇兄里,唯有三皇兄,具有帝王胸襟。传本宫的话,立嫡不妥,立长亦不宜。即使二皇兄是本宫一母同胞,此时此刻,也必须以大岄的江山社稷为念!」
月灵垂眸:「奴婢明白,尽快将信传出!」
姚清婼点点头,将那枝海棠随手递给月灵,继续沿着花径前行,神色淡然。
花径一转,前方忽然传来一缕笛音。
清越悠扬,如山间清泉流过石上。
姚清婼循声而去。
花木掩映间,一座凉亭临水而建。
亭中一人凭栏而立,靛蓝色的长衫被微风轻轻拂动,身姿修长清隽。
他面朝湖水,双手执笛,吹奏得入神,浑然不觉身后有人走近。
是康王骆瑄。
姚清婼停住了脚步,并未上前打扰,只静静地站在花径尽头,听着那笛声在湖面上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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