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的热闹散去后,盛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平静底下,藏着几股暗暗涌动的流。
大娘子拿到了管家权,这是她嫁进盛家十几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把整个盛家的帐本和钥匙握在手里。她高兴得走路都带着风,见谁都笑眯眯的。但她身边的刘妈妈看得出来,大娘子心里并不踏实。
「妈妈,你说这管家权,我能握多久?」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娘子卸了妆,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刘妈妈给她梳头,不紧不慢地说:「大娘子别多想。老太太把管家权交给您,是信任您。只要您不出错,谁也拿不走。」
「我倒是想不出错。」大娘子叹了口气,「可林噙霜那个女人,就算被禁足了,她的爪子还没断。长枫和墨兰还在前院后院走着,她在这府里经营了十几年,眼线遍布。我稍有不慎,她就能抓住把柄。」
刘妈妈的手顿了一下:「大娘子说的是。所以咱们得一步一步来,先把帐目理清楚,把各处的人手摸透了,再慢慢换掉那些不可靠的。」
大娘子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卫小娘那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安哥儿身子壮实,卫小娘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老太太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东西过去,六姑娘也天天去寿安堂请安。」
大娘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她对卫小娘没什么感情,但她看得清楚——卫小娘是老太太的人,明兰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她想在老太太面前站稳,就不能跟卫小娘过不去。
何况,卫小娘是个安分的,比林噙霜那个贱人强一百倍。
「改天,我去看看卫小娘。」大娘子说,「面子上要过得去。」
刘妈妈应了一声,心里默默想着:大娘子这些年,总算是学会了些做人的道理。
林栖阁里,林噙霜的禁足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
她不能出门,但她的消息一样灵通。满月宴上来了什么人、大娘子怎么招呼客人、老太太穿了什么衣裳、明兰做了什么——事无巨细,都有人递到她耳朵里。
「这么说,沈家也来了人?」林噙霜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是。」雪娘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沈家二公子亲自来的,送了贺礼,还跟六姑娘说了几句话。」
林噙霜的扇子停了一下。
「说了什么?」
「奴婢没打听到。当时人多,二公子和六姑娘说话的时候,身边没什么人。」
林噙霜把扇子放下,坐直了身子。
沈家——清流世家,三朝元老,在汴京城里虽然没有顾家、齐家那样显赫,但根基深厚,门生遍布朝野。沈家的嫡次子,怎么会跟卫小娘的女儿搭上话?
「六姑娘最近,还常去寿安堂?」
「是。老太太去哪都带着她,跟捧在手心里似的。」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
「我倒是小看了那个小丫头。」她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原以为她只是运气好,凑巧撞破了那件事。现在看来,她是故意的。」
雪娘不敢接话。
「一个有娘的孩子,跑去讨好老太太,图什么?」林噙霜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那株树的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图的是——靠山。」
雪娘擡起头,看着林噙霜的脸色。
「雪娘,你去找个人。」林噙霜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长柏少爷身边那个小厮——叫什么来着?」
「叫墨砚。」
「对,墨砚。他不是有个相好的丫鬟在大娘子院里吗?让她帮我打听一件事。」林噙霜顿了顿,「六姑娘那些话,到底是谁教她的。」
雪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林噙霜又叫住她,「还有一件事。长枫和墨兰,最近怎么样?」
「三少爷一切如常,每日去私塾读书,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四姑娘……」雪娘犹豫了一下,「四姑娘这几日不太高兴,昨儿还把身边的丫鬟打了一顿。」
林噙霜皱了皱眉。
「传话给墨兰,让她沉住气。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告诉她会咬人的狗不叫——她现在闹,只会让老太太更讨厌她。」
「是。」
雪娘走后,林噙霜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光秃秃的海棠枝丫,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盛明兰,一个六岁的丫头片子,也想跟她斗?
还早着呢。
长枫从私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今年十岁,眉清目秀,继承了林噙霜的好样貌,看着斯斯文文的,但骨子里有几分林噙霜的圆滑。
他娘被禁足的事,他知道。
他娘可能真的给卫姨娘下了毒,他也隐约知道。
但他不想知道得太清楚。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三少爷回来了。」丫鬟迎上来,帮他拿下书袋,「厨房炖了莲子羹,三少爷要不要用些?」
「嗯。」长枫应了一声,洗了手,坐下来喝莲子羹。
他喝了两口,忽然问:「六妹妹最近在做什么?」
丫鬟愣了一下:「六姑娘?奴婢听说,六姑娘这些天都在寿安堂陪老太太。」
长枫「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兰。
说恨吧,他娘确实做了错事。说不恨吧,明兰害得他娘禁足,害得他在兄弟姐妹面前擡不起头。
他想来想去,决定——先躲着。
反正明兰在老太太那边,他在前院,平时碰不上。
能躲一天是一天。
墨兰可没有长枫那么好说话。
她心里恨明兰,恨得牙痒痒。
但她娘让人传了话,让她「沉住气」。她虽然不甘心,但她不敢不听她娘的话。
「四姑娘,该用晚饭了。」丫鬟端着托盘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墨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虽然不算差,但比她以前吃的差远了。
她娘被禁足后,厨房那边就开始看人下菜碟了。
以前她是林姨娘的女儿,厨房的人巴结她都来不及。现在她娘失势了,大娘子掌了权,厨房的人就把她当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墨兰看着那盘油汪汪的红烧肉,胃里翻了一下。
「拿走,我不想吃。」
丫鬟犹豫了一下:「四姑娘,您中午就没怎么吃,晚上再不吃,身子会受不住的……」
「我说拿走!」墨兰一把推开托盘,碗碟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墨兰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盛明兰。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如兰从满月宴回来后,就一直很兴奋。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好看的人——齐小公爷长得好看,顾家二郎也好看,沈家二公子更好看。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结论:沈家二公子最好看。
「娘,沈家二公子多大年纪了?」如兰趴在大娘子膝头,仰着脸问。
大娘子正在看帐本,被她问得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嘛。」
大娘子看着女儿那副春心萌动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才七岁,想什么呢?沈家二公子今年十二,比你大五岁。」
「五岁算什么?爹不也比您大好几岁吗?」
大娘子被她噎了一下,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少胡说八道。去看你的书,别在这烦我。」
如兰「哎哟」一声捂着脑门,嘟着嘴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娘,明兰今年六岁,比沈家二公子小六岁,是不是太大了?」
大娘子手里的帐本差点没拿稳。
「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如兰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大娘子坐在那里,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忽然陷入了沉思。
沈家二公子……
她以前没怎么注意过沈家。清流世家,门第不算低,但也不像齐家、顾家那样显赫。不过沈家有个好处——家风清正,子弟很少出纨绔。
如果如兰以后能嫁进沈家——
大娘子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如兰才七岁,想这些太早了。
但她心里,已经暗暗记住了「沈即明」这个名字。
明兰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
她每天都来向老太太请安,吃穿用度都比以前好了不少。老太太待她极好,虽不像对长柏那样明着夸,但处处都护着她。
如兰时不时来找她玩,虽然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如兰在说、她在听,但明兰并不觉得烦。如兰这个人,嘴硬心软,说话直来直去,不用费心猜。
华兰偶尔回娘家,也会来看看她,带些小玩意儿给她。
连大娘子对她的态度都好了不少——虽然算不上亲近,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视而不见了。
明兰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告倒了林噙霜」。
在盛家这个大宅子里,实力就是说话的底气。
你有本事,别人才会高看你一眼。
你什么都不是,就别怪别人不把你当回事。
这是她前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的道理。
「明兰,在想什么?」
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明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寿安堂的廊下发呆,手里还拿着一块已经凉了的桂花糕。
「没什么,祖母。」她笑了笑,把桂花糕放回盘子里,「就是觉得,最近日子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实。」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忽然说了一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明兰擡起头,看着祖母。
老太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株海棠树上。
「那株海棠,是我嫁进盛家那年种的。」老太太慢慢地说,「头几年,长得不好,瘦巴巴的,风一吹就倒。我差点让人把它挖了。」
明兰静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年春天,它忽然就开花了。」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开得满树都是,粉白色的,好看极了。从那以后,年年都开,一年比一年旺。」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明兰。
「有些事,急不得。时候到了,自然就好了。」
明兰的鼻子一酸,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听懂了祖母的话。
祖母是在告诉她——现在的苦,都会过去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想让祖母看到她眼里的泪。
老太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有再说一句话。
卫小娘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
安哥儿是个省心的孩子,能吃能睡,很少哭闹。小蝶总说他是个「来报恩的」,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折腾大人。
卫小娘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想起明兰。
明兰刚出生的时候,也是个省心的孩子。
从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女儿是来报恩的。
「姨娘,六姑娘又让人送东西来了。」小蝶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燕窝粥和两碟点心,「老太太院里的小厨房做的,说是给姨娘补身子的。」
卫小娘看着那碗燕窝粥,眼眶有些发热。
明兰这孩子,自己才六岁,却天天惦记着她这个当娘的。
「姨娘,六姑娘可真是孝顺。」小蝶把托盘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感慨,「这幺小的年纪,就知道心疼人了。」
卫小娘端起燕窝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是啊。」她轻声说,「我上辈子,大概是积了什么德。」
汴京城沈家。
沈即明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在想今天在盛家的事。
那个穿桃红色衣裳的小姑娘,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引人注意的小草。
但他注意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的样貌——六岁的孩子,还没长开,谈不上好看不好看。
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是六岁的孩子。
太沉了,太稳了,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人,经历过什么。
「二公子。」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什么事?」
「老爷让您过去一趟,说是要问您今日去盛家的事。」
沈即明放下书,起身理了理衣袍,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
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盛家六姑娘,盛明兰。」
他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写下了这个名字。
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下这个名字。
走在去父亲书房的路上,他忽然想起明兰接过锦盒时的那双手。
小小的,白白的,指尖微微泛红。
她的手碰到锦盒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注意到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害羞,不是害怕。
是一种——
打量。
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沈即明脚步微微一顿。
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在打量他?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大概是看错了。
到了父亲的书房,沈渝正在灯下看公文。
沈渝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不好糊弄的人。
「父亲。」
「嗯。」沈渝擡起头,看了儿子一眼,「今日去盛家,可有什么见闻?」
沈即明把在盛家看到的、听到的简要地说了一遍——宴席的排场、来客的身份、盛纮和大娘子的应对等等。
沈渝听完,点了点头。
「盛纮这个人,才干平平,但胜在谨慎。他那个嫡长子盛长柏,倒是个人才,你以后可以多亲近。」
「儿子记住了。」
沈渝又问了几个关于盛家的事,沈即明一一作答。
问答结束的时候,沈渝忽然问了一句:「盛家那几个姑娘,你见到了?」
沈即明顿了一下。
「见到了。」
「怎么样?」
沈即明想了想,说:「五姑娘活泼,四姑娘安静,六姑娘……」
他忽然停了一下。
沈渝看着儿子,微微挑眉:「六姑娘怎么了?」
沈即明沉默了片刻。
「六姑娘不太爱说话,但看着……很稳。」
沈渝「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去吧。」
沈即明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父亲在后面说了一句:「沈家不需要联姻,但你若遇到合适的人,也不必拘着。」
沈即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走出书房,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盛家,明兰站在角落里,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当时看了她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沈即明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盛家的寿安堂里,明兰也正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想起白天沈即明递给她锦盒时,那只干干净净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饰品。
她想起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像雨后青竹的气息。
干净。
这是明兰对沈即明唯一的印象。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一世,她不要齐衡,也不要顾廷烨。
她要找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她不知道沈即明是不是那个人。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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