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窗外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
盛老太太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跪在面前的明兰身上,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明兰跪得笔直,背脊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的膝盖贴着冰凉的地砖,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但她没有动。
「确定。」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兰想求祖母,让明兰到祖母身边教养。」
寿安堂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盛家还没有哪个姑娘,敢主动开口求老太太教养的。华兰没有,如兰没有,墨兰更没有。可这个才六岁的六姑娘,跪在老太太面前,说得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老太太端起茶杯,又放下了。她看着明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一种奇异的、笃定的、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认真。
「你娘知道吗?」
「知道。」明兰说,「娘说,老太太若是肯,是我的福气;若是不肯,是我的本分。但她让我自己来求。」
老太太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小动作,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在想事情,而且是大事。
「你为什么要来求我?」老太太的声音放低了些,不像是在问一个孩子,更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人说话,「你娘还活着,你弟弟也平安,你大娘子对你也不算差。你大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你娘身边长大,为什么要来我这里?」
明兰沉默了片刻。
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因为前世我等了太久才靠近您」,不能说「因为我知道您才是我最大的靠山」,不能说「因为我需要您的力量才能护住娘和弟弟」。
但她可以说一部分实话。
「因为祖母这里,能学到东西。」明兰擡起头,目光坦然而沉静,「娘说,她能教我做针线、管家务,但教不了我看大局、识人心。这些东西,只有祖母能教我。」
老太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娘说的?」
「是。」
老太太没有立刻接话。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房妈妈,房妈妈微微点了点头——卫小娘确实是个明白人,从她平日里的行事就能看出来。一个不得宠的妾室,不争不抢,安安分分地把女儿养大,还能说出「教不了识人心」这样的话,这份见识,比她那个糊涂主子强多了。
「你娘倒是个通透的。」老太太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明兰身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来了我这里,你娘那边就没人了。你弟弟还小,你娘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这是明兰最怕的问题。她不是没想过,是想了很久,想了一遍又一遍,才下的决心。
「祖母说的是。」明兰的声音轻了些,但依然很稳,「所以明兰不敢白求祖母。明兰有一件事,想跟祖母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房妈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六岁的孩子,跟老太太谈条件?
老太太却没觉得好笑。她看着明兰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期待。
「说来听听。」
「明兰想在祖母身边学本事,学好了,将来更能护住娘和弟弟。」明兰一字一句地说,「作为交换,明兰愿意替祖母做些事。祖母年纪大了,有些事不方便亲自出手,明兰年纪小,不惹人注意,正好可以替祖母跑腿。」
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会打算盘。」
明兰低下头:「明兰是诚心的。祖母不信,可以先试我一阵子。若觉得我不可用,打发回去就是。」
屋子里又安静了。
房妈妈站在老太太身后,看着明兰小小的背影,心里暗暗咂舌。这孩子说话的分寸、进退的尺度,不像六岁,倒像十六岁。难怪老太太这些天一直夸她「有灵气」。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在替谁叹气。
「起来吧。」老太太终于开口。
明兰擡起头,看着祖母。她不确定祖母是答应了还是拒绝了,但她没有问,只是撑着地面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生疼,她忍住了,没有让人看出来。
「你方才说,你能替我跑腿?」老太太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是。」
「那我现在就有一件事,让你去办。」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去告诉大娘子,就说我说的——从明日起,六姑娘搬到寿安堂来住。让她把西跨院收拾出来,不用多奢华,干干净净的就行。」
明兰愣住了。
她以为祖母至少要犹豫几天,甚至会拒绝。她准备了那么多话,那么多理由,那么多应对不同回答的方案——可祖母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准备都变成了多余。
「怎么?不愿意?」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愿意!」明兰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连忙收了声,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弯弯的,像一弯月牙,「明兰愿意。多谢祖母。」
老太太看着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行了,去吧。别让大娘子等。」
「是!」
明兰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祖母。」
「嗯?」
「我会好好学的。不会让您失望。」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小虫子。
明兰笑着跑了出去。
房妈妈看着明兰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老太太嘴角那丝收都收不住的笑意,心里叹了口气。
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就答应了。
从这孩子第一次来寿安堂请安、开口说「祖母院子里的海棠比别处的好看」那天起,老太太就把她放在心上了。
「房妈妈。」老太太忽然开口。
「老奴在。」
「西跨院收拾得用心些。那孩子怕冷,多放两个炭盆。书桌要向阳的,她喜欢抄佛经。」老太太顿了顿,「再去库房里把那套青花瓷的文房四宝找出来,摆在桌上。」
房妈妈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吃惊——那套青花瓷的文房四宝,是老太太当年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一直压在库房里没舍得用。华兰出嫁的时候,老太太都没拿出来。
如今,给了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房妈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出了寿安堂的门,明兰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风刮在脸上有些冷,但她不觉得,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暖融融的。
「六姑娘!」丹橘从廊下跑过来,脸上带着笑,「老太太答应了?」
「答应了。」明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丹橘,我们要搬到寿安堂来住了。」
丹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她忍住了——在寿安堂门口蹦蹦跳跳,不合规矩。她拉着明兰的手,压低声音:「姑娘,咱们快回去告诉姨娘吧,姨娘一定高兴坏了。」
明兰点点头,拉着丹橘快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丹橘,你先回去告诉我娘,我去一趟前院。」
「去前院做什么?」
明兰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朝前院走去。
长柏在书房里看书。他最近在读《左传》,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但依然看得很认真,一边读一边在纸上做批注。
「哥哥。」明兰站在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长柏擡起头,看到她脸上那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放下了手中的笔。
「什么事这么高兴?」
明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她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偷吃了糖的小猫。
「祖母让我搬到寿安堂去住。」
长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明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有些急了:「哥哥,你不替我高兴吗?」
「替你高兴。」长柏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兰鼓了鼓腮帮子。她知道长柏就是这个性子,心里再高兴,脸上也不会露出来。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逗他多说几句话。
「哥哥,你猜祖母让我搬过去,是做什么?」
「教养你。」
「你怎么知道?」
长柏看了她一眼:「祖母早就该这么做了。」
明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明白了——长柏哥哥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替她高兴。他说「早就该这么做了」,意思是——在他眼里,她本来就值得。
「哥哥,谢谢你。」明兰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
长柏受了她这一礼,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搬过去之后,少说话,多听,多想。」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老太太教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将来会有用。」
明兰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转身要走,长柏忽然叫住她。
「明兰。」
「嗯?」
「你做得很好。」
就这么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夸张的夸奖,就只是——你做得很好。
但明兰知道,长柏哥哥说「很好」,就是真的很好。
她鼻子一酸,使劲忍住,笑了笑,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卫小娘正在给安哥儿喂奶。
看到明兰进来,卫小娘擡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紧张。
「怎么样?」
「祖母答应了。」明兰走过去,在卫小娘身边坐下,「让我们搬到寿安堂去住,西跨院收拾出来给我。」
卫小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差点没抱住安哥儿。她连忙稳住,低下头,把脸埋在安哥儿的襁褓里。
明兰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看到卫小娘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娘?」明兰有些慌了,「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卫小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娘是高兴。」
明兰沉默了。
她知道娘为什么高兴。
不是因为女儿去了老太太那里能过上好日子,而是因为——女儿有了靠山。
在这盛家大宅里,没有靠山的人,命如草芥。
她前世用了太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而这一世,她六岁就懂了。
「娘。」明兰靠在卫小娘肩膀上,「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卫小娘擡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别总往回跑,老太太不喜欢。」她伸手拢了拢明兰的头发,「娘在这里好好的,你不用惦记。」
明兰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她想告诉娘——她一定会惦记的。两辈子的惦记,都在心里装着,怎么都放不下。
但她没有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重了。
她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母亲肩上,听着母亲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一首最安心的摇篮曲。
大娘子接到老太太的口信时,正在看帐本。
她放下帐本,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老太太这是要把六丫头当亲孙女养了。」她对刘妈妈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刘妈妈试探着问:「那西跨院……」
「收拾。」大娘子摆摆手,「老太太发了话,能不收拾吗?让人把西跨院打扫干净,多放几盆炭火,别冻着那孩子。被褥用新的,库房里那套云锦的。书桌摆在南窗下,光线好。再配两个干活利索的丫鬟,要嘴严的。」
刘妈妈一一记下。
「还有,」大娘子顿了顿,「让人去告诉厨房,以后寿安堂那边的份例加三成。就说是老太太的意思。」
刘妈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大娘子又叫住她。
刘妈妈回过头。
大娘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明兰那丫头……」她慢慢地说,「不简单。」
刘妈妈没敢接话。
「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还只知道爬树摘果子呢。」大娘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防备,反而带着几分感慨,「老太太眼光毒,她看上的人,错不了。」
她重新拿起帐本,翻了一页。
「让人收拾去吧。别让老太太挑出毛病。」
刘妈妈领命去了。
消息传到林栖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林噙霜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比她以前吃的差远了。但她没有抱怨,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六姑娘要搬到寿安堂去了。」雪娘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亲自发的话,让大娘子收拾西跨院。」
林噙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下午。六姑娘自己去求的,老太太当场就答应了。」
林噙霜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自己求的?」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每个字的分量。
「是。六姑娘一个人去的,没有大人陪着。」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
雪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有意思。」林噙霜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想到自己去求老太太教养,还敢一个人去。这份胆识,长柏都不一定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盛明兰。」她慢慢地说出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她。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墨兰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房里绣花。
她最近很乖——不吵不闹,每天按时去给老太太请安,回来就待在房里做针线,哪都不去。
但她心里一点都不乖。
「六姑娘要搬到寿安堂去了。」丫鬟小心翼翼地禀报,「老太太让收拾了西跨院,听说还要把那套青花瓷的文房四宝拿出来给六姑娘用。」
墨兰手里的针一歪,扎进了手指。
「嘶——」她疼得吸了一口气,看着指尖冒出的血珠,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
她是林姨娘的女儿,可老太太从来没让她搬到寿安堂去住过。她每次去请安,老太太对她客客气气的,但那份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可明兰——卫姨娘的女儿,一个庶出的——老太太却把她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凭什么?
「四姑娘,您的手……」丫鬟赶紧递上帕子。
墨兰接过帕子,把指尖的血擦掉,没有说话。
她看着帕子上那点殷红的血迹,看了很久。
「去打听一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老太太为什么突然对六姑娘这么好。」
丫鬟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墨兰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朵还没绣完的兰花。
但她绣不下去了。
那朵兰花的花瓣歪歪扭扭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她看了两眼,把绷子摔在桌上。
盛明兰。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不该抢的东西别抢」。
如兰的反应,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到消息的。当时她正在喝汤,听到「六姑娘要搬到寿安堂去了」这句话,手一抖,汤洒了半碗。
「真的?」她瞪大眼睛,看着传话的丫鬟。
「千真万确。老太太亲口说的。」
如兰放下汤碗,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姑娘!姑娘您去哪?」丫鬟在后面追。
「去找明兰!」
「姑娘您还没吃完饭呢!」
「不吃了!」
如兰跑到明兰院子的时候,明兰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家当就那么几件衣裳、几本书、几样小玩意儿。
「明兰!」如兰一把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明兰吓了一跳,手里的书都掉了。
「五姐姐?你怎么来了?」
「你搬到寿安堂去住了?」如兰盯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假的?」
明兰点了点头:「真的。祖母今日下午答应的。」
如兰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
「太好了!」她一拍巴掌,笑得比明兰还高兴,「你搬到寿安堂去了,我就能天天去找你玩了!我每次去给老太太请安,都找不到人说话,闷都闷死了。你去了就好了,咱俩可以一起说话,一起做针线,一起——」
「五姐姐,」明兰忍不住笑了,「我是去老太太身边教养的,不是去玩的。」
「教养也可以玩嘛。」如兰理直气壮,「再说了,你那么聪明,学什么都快,玩一会儿也不会耽误。」
明兰看着如兰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软。
前世,如兰对她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亲近。两个人就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姐妹关系,见面打个招呼,遇事客客气气,仅此而已。
但这一世,如兰主动靠近了她。
不是因为她有多好,而是因为如兰这个人——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明兰没有刻意讨好过如兰,但她也没有像墨兰那样嫉妒如兰的嫡女身份。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如兰最吃这一套。
「行。」明兰笑着说,「等我搬过去了,你来找我。我给你泡茶。」
「你还会泡茶?」
「会一点点。祖母教我的。」
如兰眼睛一亮:「那说定了!我明天就去找你!」
她说「明天」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
明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搬到寿安堂那天,是个晴天。
一大早,丹橘就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两包衣裳,一摞书,几样小玩意儿,还有卫小娘给她做的一个新枕头。
「走吧。」明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半年的小院子,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留恋,而是她知道——有些路,只能往前走。
卫小娘抱着安哥儿,站在院门口送她。
「明兰,」卫小娘的声音有些哑,「在老太太那边,要听话,要懂事,别给老太太添麻烦。」
「我知道。」明兰走过去,踮起脚尖,在安哥儿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安哥儿被吵醒了,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明兰,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
明兰笑了。
「娘,我走了。」
卫小娘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明兰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卫小娘还站在院门口,抱着安哥儿,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兰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寿安堂的西跨院,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
南窗下摆着一张书桌,桌上铺着浅蓝色的壁纸,上面放着一套青花瓷的文房四宝——笔筒、笔架、砚台、水盂,一应俱全。
书桌旁边是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已经摆了几本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女诫》——都是小姑娘该读的书。
靠北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以修身」四个字,字迹清瘦有力,是老太太的手笔。
床边放着一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融融的,一点都不冷。
明兰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间屋子,每一样东西,都透着祖母的用心。
「六姑娘,还满意吗?」房妈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满意。」明兰说,「太满意了。替我谢谢祖母。」
「老太太说了,不用谢。」房妈妈走进来,帮丹橘一起收拾东西,「老太太还说,让姑娘收拾好了就去正屋,她有话跟姑娘说。」
明兰应了一声,加快速度收拾东西。
一刻钟后,她站在了正屋门口。
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走了进去。
老太太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明兰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明兰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从今天起,你就在我身边了。」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不喜欢废话,规矩先跟你说清楚。」
「是。」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明兰脸上,像是在看她有没有认真听。
「第一,每天早上卯时过来,跟我一起用早膳。不许迟到。」
「第二,每日下午申时,我教你读书认字。不许偷懒。」
「第三,我不让你说的话,不许往外说一个字。不管对谁。」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养的人了。在外头,你说的话、做的事,都代表我的脸面。你不能给我丢人。」
明兰听着这四条规矩,心里没有觉得委屈,反而觉得踏实。
祖母给了她规矩,就是给了她方向。规矩越清楚,她越知道自己该怎么走。
「都记住了?」老太太问。
「记住了。」明兰擡起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祖母放心,明兰不会给您丢人的。」
老太太「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
「行了,回去吧。今天第一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明兰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明兰。」
明兰停下来,回过头。
老太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看书,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求我的那件事,」老太太慢慢地说,「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学得好,我不会让你娘和你弟弟受委屈。」
明兰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使劲忍住,声音有些发紧:「多谢祖母。」
她快步走了出去,生怕多待一秒就会哭出来。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站在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下,擡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
但她一点都不冷。
因为从今天起,她有靠山了。
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明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但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