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城主府议事殿。
万年寒冰雕琢的坐榻上,宗政凛半倚半靠。
大红广袖曳地,透出令人作呕的黏腻血腥气。
连日压抑的煞气在奇经八脉里横冲直撞。那股熟悉的绞痛,逼得他眼底爬满可怖的血丝。
他手中端着一只青玉茶盏。握着杯壁的指骨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死气沉沉的苍白。
大殿内死寂无声。
阶下的仆从跪伏在玉砖上,将头深深埋进双臂,没人敢大口喘气。
就在此时。
一丝微不可察的魔气波动,毫无预兆地跨越了半座都城。
那是他找寻了整整五年的气息。哪怕淡薄如蛛丝,依然势如破竹地撞开了他严防死守的感官。
宗政凛胸口偏下位置的暗红阵纹,瞬间亮起刺目的血光。
皮肉下方传来疯狂跳动的共鸣,滚烫、贪婪,又夹杂着诡异的安抚。
他快被逼疯的理智,竟在这一刻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咔嚓。
青玉茶盏在掌心碎成齑粉,滚水混着残渣砸在名贵的兽皮地毯上。
宗政凛豁然起身,看都没看底下瑟瑟发抖的仆从一眼。
血色流光冲天而起。
议事殿厚重的穹顶被直接撞穿,瓦砾翻飞间,那抹红影以疯魔般的速度直扑外城贫民窟。
……
长乐巷的破院子里。
谢安像是被无形的巨石狠狠碾住了脊骨。隔着半座城投射而来的恐怖神识,死死钉在了这片区域。
他很清楚,巷子已经被锁死了。现在冲出去,绝对会被从天而降的飞剑绞成肉泥。
谢安眼珠狂转,绝望地扫视着这间根本藏不住人的破院子。
视线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个半人高的巨型泔水桶上。
桶壁生着绿毛,暗绿色的脏水里飘着发酸的烂菜帮子,恶臭熏天。
这是唯一的掩体。
谢安一把将小宝捞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儿子的嘴,比了个噤声的口型。
他跨过木桶边缘,想都没想,带着小宝沉进了冰凉黏腻的泔水里。
污水瞬间没过小腿。他拽过旁边发黑的烂草帘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头顶。
世界陷入了散发着腐臭的黑暗。
轰——!
足以震破耳膜的轰鸣在院子里炸开。
外围岌岌可危的土墙被威压生生碾碎。狂暴的气流顺着木桶缝隙灌进来,刮得谢安脸颊生疼。
通过草帘错综复杂的缝隙,谢安紧缩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双落地无声的红靴。
靴子上绣着金丝云纹,纤尘不染。
红靴踩在混着泥水的烂菜叶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挤压声。那细微的动静,简直像踩在谢安紧绷的神经上。
那双靴子没有离开。反而像巡视领地的毒蛇,在院子里缓慢踱步。
一股夹杂着安神香与浓重血腥味的霜寒剑气,通过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木桶里。冻得谢安起了一身白毛汗。
靴子转了个方向,直直朝角落走来。
一步。两步。
最后,堪堪停在距离泔水桶不足一尺的地方。
谢安心脏狂跳的频率已经超出了肉体的负荷。
他连呼吸都掐断了,手掌被指甲掐出了血。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计算着如果被劈开,该怎么把小宝推出去保命。
那抹殷红的衣摆静止在桶外。
紧接着,金属摩擦的清脆微响钻进谢安的耳朵——铮。
那是长剑出鞘半分的动静。
凌厉的杀气隔着木板抵在了谢安的喉管上。只要对方再往下压一寸,桶里的人立刻身首异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南边城墙上空,刺目的红光炸裂,尖锐的传讯烟火呼啸而起。
「报仙尊!」
高空传来城防军被灵力放大的声音。
「城西防线外发现疑似魔修出没踪迹,城防营正在追击!」
木桶外,那把只出鞘半分的剑停住了。
谢安看着那双红靴顿了片刻,随后猛地转身。罡风卷起恶臭的泥水,那抹红影拔地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致命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谢安像滩烂泥似的顺着桶壁滑坐下去,半个身子全泡在了泔水里。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粗气,手脚抖得连拳头都捏不紧。
怀里的小宝掰开谢安的手,从胸口探出沾满黑灰的半张小脸。
小家伙嫌弃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烂菜叶,捏着鼻子小声嘟囔:「爹爹,那个人身上有股安神香的味道哦。可是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比红衣大妖怪还可怕。」
谢安苦笑着把儿子头上的菜叶摘掉,没力气接话。他只知道,这个鬼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风波稍微平息后,谢安顶开草帘爬了出来。
院角水缸里的水浑浊不堪,他舀起几瓢刺骨的冷水,动作利索地给小宝从头到脚冲洗。
小崽子光溜溜地站在冷风里,冻得直打冷颤。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却硬是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谢安心疼得直抽抽。他拿破布给儿子擦干,换上包袱里唯一干净的中衣。
他看着小宝冻红的鼻头,在心里发狠地骂了一句:老子绝不让那变态碰我儿子一根汗毛。
整整一天,谢安都用木板堵着缺口,死守在屋里。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贫民窟陷入没有灯火的死寂,他才给睡着的小宝掖好被角,换了身破旧长衫翻出院子。
他得去探探风头。
长乐巷外的大街空荡荡的,店铺紧闭。
街头的告示栏前挂着两盏残破的红灯笼。几个城防守卫刚贴完新的悬赏榜文,正提着浆糊桶离开。
谢安像只幽魂般贴着墙根溜了过去。
榜文正中央,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连男女老少都看不出来。
谢安刚想冷笑这群人是大海捞针,视线却不经意滑到了下方用朱砂加粗的悬赏条件上。
【如有发现右侧后腰带有一道横向旧疤者,赏极品灵石一万。】
谢安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隔着单薄的长衫,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按向了自己的右后腰。
那里有一条凸起的陈年老疤。
那是五年前在秘境里逃跑时,被发狂的活阎王用剑气生生豁出来的。
极品灵石一万块,就为了找一道疤。
谢安喉结滚动,咽下一口绝望的唾沫。那变态连一道伤疤都记了五年。
这哪里是寻人,这分明就是满天下通缉,要把他抓回去扒皮抽筋,以雪当年那场荒唐的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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