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泛起浑浊的灰白，外城东街的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冷硬的霜气。
谢安背着那个胡乱打结的破布包袱，缩着肩膀，牵着谢小宝在逼仄的巷子里快步穿行。
他昨夜想了一宿，继续窝在贫民窟那种漏风的地方，迟早会被城防军的搜灵犬揪出来。
在这操蛋的修真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能蒙混过关的灯下黑。
他要反其道而行之，找个正道修士扎堆、气味繁杂的客栈，彻底用劣质灵茶和薰香掩盖住自己身上的微末魔气。
绕到城东仙福客栈的后巷拐角处，谢安停下脚步。
他把包袱扔在沾满夜露的石板上，从兜里抠出一盒坊市顺来的劣质水粉，混着墙根下的黑泥和半干的锅底灰，在掌心揉搓。
谢安照着水洼里的倒影，挑起一小坨黑泥，在自己右侧脸颊用力按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媒婆痣。
接着，他又把原本清秀的眉毛抹得又粗又歪。
小宝在一旁好奇地探着脑袋。
谢安咬了咬牙，狠心将剩下的一把烂泥直接糊在了儿子白嫩的脸蛋上。
小家伙被糊了一脸泥水，非但不哭，反而以为爹爹在跟他玩，一头扎进谢安怀里咯咯笑个不停。
谢安心酸地在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头软发揉成了杂草窝。
他牵起这个活脱脱的小泥猴，佝偻着脊背，将气海深处那点残余的魔气死死压住，这才擡手扣响了客栈后院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客栈掌柜。
掌柜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散发着酸馊味、满脸黑泥的乡野村夫，嫌弃地用宽袖掩住了口鼻。
谢安立马挤出一脸谄媚的笑，操着一口不知从哪学的蹩脚乡音。
他双膝一软，干脆利落地滑跪在掌柜的皂靴前，死死抱住对方的小腿开始干嚎。
一把鼻涕一把泪，半真半假地哭诉着自己带着傻儿子进城投亲未果，眼看就要饿死的凄惨身世。
他拍着胸脯保证，只要给爷俩一口客官吃剩的冷饭，后院里劈柴、挑水、倒泔水的腌臜活他全包了，绝不要半颗灵石工钱。
掌柜那双精明的眼睛转了两圈，悄悄分出一缕神识探查了一番。
确认眼前这人身上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完完全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凡人。
眼看有免费劳力送上门，又碰上满城戒严缺人手，掌柜勉强点了点头，指着后院堆成山的木柴让谢安立刻干活。
谢安连滚带爬地道着谢。
他把小宝安顿在避风的柴草垛里，挽起看不出底色的粗布袖子，抄起生锈的柴刀就开始劈柴。
哪怕双手很快被木刺扎出血痕，他却长长松了一口气。
空气里飘着的廉价灵米香和正道修士特有的檀香味，成了他们父子眼下最安全的伪装衣。
整整一上午，谢安都在满是油污的后厨里连轴转，连口冷水都顾不上喝。
小宝坐在油腻的门槛上，两只手捧着半个大娘赏的冷干馒头。
小家伙像只护食的小仓鼠，啃得专心致志，时不时还晃悠两下悬空的小短腿，大眼睛紧紧盯着爹爹忙碌的背影。
临近中午，前院大堂渐渐喧闹起来。
谢安正抱着一摞粗瓷海碗往水槽边走。
借着油污发黑的布帘缝隙，他瞥见几名穿玄色云纹道袍的外门弟子结伴落了座。
其中一个将佩剑搁在桌上，探着身子，压低了嗓音挑起话头。
「听说了吗，宗政仙尊昨晚在城西发了狂，连城主府的长老都不敢靠近半步。」
另一个弟子吸了口凉气，神神秘秘地凑上前附和。
「据说城防营在阵法边缘抓了个身带魔气的散修，以为能换悬赏。结果仙尊到了现场，看都没看一眼。」
那弟子的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凿进谢安的耳朵。
「仙尊说那人身上的气味不对，令人作呕。」
「没拔剑，直接用周身暴涨的煞气，把那个散修硬生生撕成了肉沫！血把城西的半面墙都糊红了！」
谢安手里沾满油污的柴刀在指节间猛地一滑。
冰凉的刀刃擦着他的虎口划过，几滴血珠渗了出来，差点劈在自己的脚背上。
手里的海碗跟着摇摇欲坠，发出一阵刺耳的磕碰声。
谢安手忙脚乱地抱紧那摞瓷碗，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卡壳。
他僵在水槽边，冷汗黏着里衣死死贴在后背上。
右侧后腰那道五年未愈的旧疤，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恐惧，开始顺着神经一阵阵地泛起尖锐的幻痛。
那点微不足道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笃定了，宗政凛那个活阎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批变态。
抓错了人都要被大卸八块，要是让那疯子知道当年采补他的人就躲在眼皮子底下，恐怕连神魂都会被拿去点天灯。
谢安通过布帘缝隙看了小宝一眼。
小崽子满嘴馒头渣，正冲他露出一个憨憨的笑脸。
谢安猛地收回视线，把脸埋进水槽蒸腾的热水气里。
就算在这破客栈当一辈子劈柴的驴，他也绝不能迈出这道后门半步。
……
同一时刻，内城城主府。
议事殿的穹顶已经被威压碾破了几个窟窿。
宗政凛慵懒地斜靠在万年寒冰雕琢的主位上，名贵的红衣像漫开的鲜血般铺满白玉台阶。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正烦躁地按揉着眉心。
皮肉下方，那道象征着双修契约的暗红阵纹跳动得极其不安。
昨晚在长乐巷那转瞬即逝的温热气息，就像喂给饿狼的一滴血，非但没能平息他的煞气，反而将他奇经八脉里的狂暴撩拨到了极致。
得不到安抚的焦躁，叫嚣着要冲破躯壳，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绞杀干净。
殿下跪伏着十几个银甲亲卫统领。
每个人都将头死死磕在冰冷的玉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宗政凛掀起眼皮，狭长阴鸷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将手边一份城西排查无果的密报扔在地上，嗓音里浸透了霜寒。
「一群废物。连个带孩子的活人都找不到，本尊要你们的眼睛有何用。」
统领们吓得浑身发抖，额头把地砖磕得砰砰作响，却换不来座上之人半点温度。
宗政凛站起身，赤红的衣摆划过地面。
他解下腰间的玄铁令牌，丢在领头那人的面前。
「外城找不到，就把网收进内城。排查所有的客栈、青楼、暗市。」
他仰起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空气，嘴角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哪怕把这座城的地皮一寸寸削平，也要把那只老鼠，连带着那只小崽子，一起给本尊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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