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福客栈的打杂生活在提心吊胆中熬到了第四天黄昏。
天边的残云被落日浸成了一抹暗红。
这几天,谢安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凭着装疯卖傻的本领和浑身酸臭的伪装,他勉强在这家扎堆住满正道修士的客栈里苟了下来。
掌柜看他干活卖力好欺负,顺理成章把所有最脏最累的活都扔给了他。
傍晚时分,后厨的泔水桶满了。
酸馊发酵的味道在逼仄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掌柜捏着鼻子站在台阶上,骂骂咧咧地催他把这些腌臜东西推去外街的深坑。
谢安低眉顺眼地连声应承。
他扯过一条宽大的破布,在胸前绕了两圈,将困得直打哈欠的小宝稳稳地兜在背上。
小家伙在后院捡了一下午干柴,早就累坏了。
带着奶香气的软脸蛋贴在谢安沾满油污的背上,小手攥着谢安的衣角,睡得很沉。
谢安用满是黑泥的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推起那辆装满泔水垃圾的独轮车。
伴随着木车轮在青石板上吱呀作响,他慢吞吞地晃出了客栈后院。
长街上的小贩和散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街角的茶摊也坐满了刚回城的低级弟子。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就在谢安把推车停在路口,抱起第一筐垃圾准备倒进深坑时。
周遭的喧闹声,在一瞬间诡异地消失了。
空气里流动着的那股烟火气被某种恐怖的威压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伴随着血气一同降临的,是一股能让呼吸都结成白霜的深寒。
长街尽头传来缓慢、沉闷的脚步声。
厚底皮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踩在周遭所有人的心尖。
今天,那个男人没有乘坐辇车。
宗政凛一袭奢华的红衣,在昏暗的天光下刺眼得犹如流动的鲜血。
数十名身穿银甲的城防营精锐统领跟在后方。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高端修士,此刻全都面如土色。
他们刻意与前方那个红色的身影拉开了足足三丈的距离,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因为前方那个男人,正处于发狂的边缘。
宗政凛惨白的面孔没有半点血色,额角暴起的青筋随着他隐忍的呼吸突突跳动。
丝缕状的黑色煞气从他体内溢出,带着极强的攻击性,绕着他高挑的身躯盘旋撕咬。
路边几个来不及退避的低级修士,只被那溢散的黑雾擦过了衣角,当场喷出一口黑血,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这骇人的一幕让整条街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两侧店铺里躲。
宽阔的长街瞬间空了出来。
谢安倒垃圾的动作定格在半空。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抹在梦里让他心惊肉跳过无数次的红衣。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里衣浸得透湿。恐惧让他的大脑瞬间死机。
他顾不上那筐滚落到脚边的酸臭垃圾,立刻伸手扯下头顶的破烂斗笠,把那张涂满黑泥的脸彻底藏进宽大的帽檐阴影里。
他顺势佝偻起脊背,把肩膀往里死命一缩,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瞎眼散工。
谢安拖着一条腿,贴着长满青苔的砖墙一点点向后挪,将呼吸压到了无法探查的极致。
他在心里拼命祈祷,祈祷这尊瘟神快点走过去。
皮靴踩碎枯叶的声音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当宗政凛走到仙福客栈外墙那个爬满藤蔓的拐角时,他与贴着墙根的谢安之间,不足一丈。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在宗政凛经脉里疯狂肆虐、叫嚣着要撕碎五脏六腑的黑色雾气,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张牙舞爪的黑雾,宛若遇到了极其顺从的安抚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和,随后慢腾腾地缩回了他体内。
经脉被割裂的剧痛如退潮般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润,顺着胸口流向四肢百骸。
宗政凛迈出的半步硬生生悬在半空。随后,重重踏在青石板上。
他迅速擡起低垂的头颅。那双布满血丝的狭长眼眸豁然睁大。
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像是在绝望沙漠中渴了数日的旅人,终于听见了地下水脉的回音。
那是极度病态且危险的狂喜。
他一把按住左侧偏下的胸口。隔着丝绸衣料,那道象征着双修契约的暗红阵纹,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跳动。
那个人,就在这附近。
五年来的第一次,他离那道温热的气息如此之近。近到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把那个混帐从阴沟里揪出来,打断双腿,锁在床榻上!
宗政凛骨节分明的手指神经质地痉挛了两下。
他强行握紧成拳,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犹如利刃般扫过四周每一个破败的角落。
谢安只觉得背上一寒。那种被毒蛇吐着信子舔过脖颈的触感,让他的鸡皮疙瘩瞬间炸开。
背上的小宝不安地哼唧了一声,小手抓紧了谢安的衣领。
谢安连忙反手捂住小宝的嘴,连牙关都在发颤。如果现在被发现,他绝对会被当街削成人棍。
宗政凛闭上眼,鼻翼微微翕动,试图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可是这里的气味太杂了。劣质灵茶味、药草味、还有面前那个深坑散发的酸馊泔水味。再加上客栈隔音阵法的阻挡,那股温润的气息变得若有若无。
他找不到源头。
刚刚平息的煞气,隐隐有了再度擡头的趋势。
落差感让宗政凛眼底的狂喜瞬间扭曲成暴怒。
他睁开眼,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烦躁地点了两下。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带着让人胆寒的杀意。
「把这方圆半里内的所有人,全抓回地牢。」
「修士也好,凡人也罢。就算是一条野狗,也给本尊套上项圈拉回去。」
「挨个搜魂。直到把那只藏头露尾的老鼠揪出来为止。」
搜魂两个字一出,宛如在人群中丢下了一颗惊雷。
搜魂会生生剖开神智,翻阅完记忆后,人非死即傻。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条长街爆发出了凄厉的哀嚎。所有人疯了一样四散奔逃,撞翻了摊位和桌椅。
银甲亲卫如狼似虎地扑进人群,长剑挥动,当场斩断了几个试图御剑散修的双腿。鲜血瞬间染红了客栈门前的石板。
谢安血液倒流,头皮发麻。
一旦被搜魂,他隐藏的魔气、五年前秘境里的破事、还有小宝身上那一半宗政家的血脉,全都会大白于天下。
退路断绝了。
谢安眼中伪装出的怯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野兽护崽时的凶光。
借着人群崩溃逃窜、守卫拔剑抓人的混乱,谢安顺着墙根的阴影,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闪进了客栈后厨的侧门。
反手扣上门栓。
后厨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帮厨躲在案板下发抖。
谢安跨过满地的烂菜叶,飞快解下背上的小宝,抱到胸前。
小宝被颠醒了,睁开水汪汪的大眼睛刚想说话,谢安立刻把手指竖在唇边。
他抓起一把灶台上的黑灰,在自己和小宝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又扯下几根结实的麻绳,把小宝死死绑在怀里。
前院传来巨大的破门声,厚重的木门被灵力轰碎。
谢安通过天窗往上看。深蓝色的夜空密密麻麻布满了御剑的银甲卫。
剑阵封锁,插翅难飞。
他的目光落在了后院角落那口长满杂草的枯井上。
枯井连接着废弃的地下暗河,里面布满了百年前的防遁地雷阵,向来是条死路。
但现在,这口井,成了唯一的生路。
「砰!」
后厨连接院子的厚布帘被剑气绞碎,两个提着血剑的亲卫跨过了门槛。
冰冷的视线锁定了谢安。
谢安不再压抑气海深处的魔气,纯粹的黑色力量涌入双腿。
他护住怀里的小宝,脚尖在青石板上猛地借力,朝着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纵身跃下。
耳边风声呼啸。枯井内壁的湿冷青苔擦拉着他的手背。
失重感让小宝把脸紧紧埋进谢安的颈窝。
「站住!」
上方传来亲卫的怒骂,几道凌厉的剑气顺着井口直劈而下。
谢安在半空强行扭腰,右后腰的旧疤扯出一阵钻心的疼,他用宽阔的脊背挡住了那几道剑气的余波。
粗布单衣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温热的鲜血溢了出来,但他护着儿子的双臂却没有松开半分。
两人飞速坠向那未知的黑暗深渊,而底下等待他们的,将是那些被触动的古老阵法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