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上传来的冰冷触感,顺着皮肤纹理渗透进骨髓,冻结了谢安经脉里最后一丝叫嚣的魔气。
他辛辛苦苦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秒塌了个干干净净。
逃不掉了。
谢安本能地松开手,指尖残存的黑色魔焰消散在潮湿的冷空气里。
他老老实实地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毫无尊严却异常熟练的投降姿势。
「不、不跑了……真跑不动了。」谢安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一点点转过身来。
入眼,是一抹在昏暗溶洞中刺目到极点的奢华红衣。
顺着那血一般的衣料往上,他撞进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狭长眼眸里。
那眼神阴鸷幽暗,仿佛在看一只已经被玩弄到绝境、只等开膛破肚的猎物。
周遭的狂暴煞气浓稠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碴,刮得人脸颊生疼。
谢安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大腿后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膝盖软得几乎要直接跪倒在浅滩上。
完了。
落在这个杀兄弑父的活阎王手里,今天连投胎排队都省了。
宗政凛没有错过眼前这只「老鼠」眼底的惊恐与慌乱。
他盯着这张被锅底灰涂得乱七八糟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哪怕看不清真容,但那股让他骨血都随之战栗的气味绝不会错。
尤其是左胸偏下那道被封印了五年的双修契约。
此刻正在皮肉之下以前所未有的烈度跳动,撕扯出阵阵让他上瘾的痛楚。
五年了。
他找遍了三界,终于把这个把他当解药用完就扔的骗子堵在了死胡同里。
「终于……抓住你了。」宗政凛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划过琉璃。
他握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
只要用这剑尖挑开这人破烂的衣衫,看一眼右后腰那道被他亲手斩下的旧疤。
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敲碎这人双腿的骨头。
让他再也跑不了一步,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烂在城主府的寝殿里。
寒光闪闪的剑尖微微下压,划破了粗布外袍。
「不准欺负我爹爹!」
就在谢安闭上眼准备挨刀子的瞬间,高台上炸开一声奶声奶气的怒吼。
谢安的魂儿瞬间吓飞了一半:「小宝别过来!」
来不及了。
小宝像个护食的愤怒牛犊,短小的双腿在坚硬的石台边缘用力一蹬。
宗政家族天生的恐怖神力轰然爆发。
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随后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落地巨响。
青石板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小宝稳稳落在谢安身前,伸开两条藕节般的小胳膊,用肉体挡住了那柄滴血的长剑。
他仰着圆滚滚的下巴,气鼓鼓地瞪着面前的红衣男人。
此刻,他距离宗政凛的本体已不足半尺。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整个地下溶洞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空。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血脉共鸣,伴随着古老的威压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开。
小宝捂着胸口闷哼了一声。
平时毫无感觉的皮肉下,骤然亮起一团滚烫的暗金光芒。
光芒穿透了单薄的布衣,甚至刺得谢安偏过了头。
一朵暗金色的梅花虚影在半空中缓缓凝结。
它散发着古老纯粹的力量,随后探出一缕金芒,像认主般缠绕上宗政凛周身肆虐的血色煞气。
两股力量在空气中交织共振,发出低沉的嗡鸣。
足以绞杀元婴修士的恐怖煞气,竟如遇春风化雪般,温顺地平息了下去。
宗政凛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
他眼底的暴虐与杀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荒谬。
那是一种连呼吸都被强行截断的震撼。
视线像被钢钉死死钉在那朵悬浮的暗金梅花上。
那是宗政家族的内核伴生图腾。
唯有血统最纯正的直系血脉,出生时才会显化的禁术印记。整个三界无人能够伪造。
困扰他日夜的狂躁煞气,正因为这份血脉共鸣彻底陷入沉寂。
活阎王如同遭了雷击,僵硬成了一尊泥塑。
那只杀人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右手顿在半空,停在小宝面前的剑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
这不是什么别人生下的野种。
这是他宗政凛的骨血。
他杀尽了想将他炼作鼎炉的父兄,这世上唯一还能拥有这印记的,只有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个当年睡完就跑的骗子,居然背着他生下了一个带着宗政家纯正血脉的孩子。
「你这个鬼一样的怪叔叔!」
小宝根本不懂眼前这个高大男人正在经历怎样的神魂颠覆。
他毫不畏惧地指着那身红衣,严肃地发出了灵魂质问。
「你为什么一直追我们?」
稚嫩的童音在溶洞里回荡。
怪叔叔。
这三个字让宗政凛粗重地喘息起来,他盯着那张跟自己七分相似的小脸,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然而,站在小宝身后的谢安,因为角度问题完全误判了局势。
他没看到宗政凛眼底世界观崩塌的错愕。
他只看到这个满身血腥的暴君,眼珠子通红,如同索命恶鬼般死盯着小宝胸口的图腾。
完了!天彻底塌了!
谢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爆。
这疯子为了权势连亲爹都能剁成肉泥,如今发现当初的奇耻大辱还留下个孽种,绝对会为了洗刷污点把小宝当场剁成肉泥!
老父亲护犊子的本能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谢安一个箭步冲上前,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捞过小宝,将他严严实实地塞回自己背后。
他张开双臂,用单薄颤抖的身体彻底切断了宗政凛看向小宝的视线。
「看什么看!有什么冲我来,别动他!」
谢安强压着发软的双腿,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劈了叉。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超频运转,哪怕前方是深水潭,只要能带着小宝活命,他现在跳下去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而对面的宗政凛,视线从小宝的消失处缓缓上移,落在了这只浑身炸毛的「老鼠」身上。
震惊的余波散去后,那股杂糅着狂热与偏执的占有欲,像黑色的藤蔓般从他眼底疯长出来。
想跑?
带着本尊的血脉,还想跑到哪里去。
宗政凛缓缓放低了剑身,剑刃刮擦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争鸣。
「你以为……」
宗政凛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哑得能滴出血来,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属于修真界暴君的恐怖压迫感,连同那抹如影随形的檀香,犹如泰山压顶般砸向谢安。
「你们今天,还逃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