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文档,」贺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三个人的耳朵里,「您签了,我就嫁。」
贺策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文档,只看了一眼标题,他的脸色就变了。
《联邦家族成员关系解除协议书》
甲方:贺墨
乙方:贺策(贺氏家族家主)
底下密密麻麻的条款,内核意思只有一句话——贺墨自愿放弃贺氏家族成员身份,与贺策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两不相干。
「你疯了!」贺策的手掌拍在那张纸上,声音大得连墙上的古董钟摆都跟着颤了一下,「断亲?!你敢跟我提断亲?!」
杨英文站在贺策身后,她的反应和贺策截然不同。在贺策怒吼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极其短暂,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就被她惯常的温婉表情盖住了。但她放在贺策胳膊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断亲。贺墨主动要求断亲。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贺家的继承人,只能是她的儿子贺涵。
杨英文嫁给贺策十六年,从一个普通的文职军官爬到贺氏家族的女主人,她花的心思比联邦任何一场情报战都要精密。她讨好贺策,笼络家族长辈,在社交场合为贺家挣面子,把贺家的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给贺策生了一个儿子。但她始终有一根刺扎在心里——贺墨。
贺墨才是原配谢晴的儿子。贺墨才是贺家名义上的嫡长子。只要贺墨还在,贺涵就永远是「继室所出的次子」。杨英文不在乎名分——她已经有名分了——她在乎的是继承权。贺家虽然这些年走了下坡路,但谢晴留下来的底子还在,产业、技术专利、家族信托,加起来是一笔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财富。而这笔财富的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一直都是贺墨。
现在贺墨自己要把继承权扔了。杨英文差点没控制住嘴角的弧度。
但她没有急着表态。她了解贺策,知道这个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子女挑战权威。所以她只是站在贺策身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略带责备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小墨,你怎么能这样跟你爸爸说话呢,他养了你这么多年……」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留了一个温柔的尾巴,既没有逼太紧,也没有把立场表露得太明显。
贺墨没有看杨英文。他的目光始终停在贺策脸上,那张和他有三分相似、却被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雕刻出了完全不同纹理的脸上。
「还有,」贺墨的指尖移到第二份文档上,轻轻点了点,「这个。」
第二份文档的标题比第一份更长,也更具体。
《遗产继承运行申请书》
继承人:贺墨
被继承人:谢晴(已故)
申请事项:依据被继承人谢晴女士遗嘱,在继承人贺墨成婚之日,将其名下遗物——星轨之戒一枚、永冻极光星所有权凭证——正式移交至继承人贺墨名下。
贺策的目光落在「谢晴」那两个字上的时候,他脸上那种属于暴怒父亲的红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更难看的东西。
那是贪婪被触碰时的本能反应。
永冻极光星。那是一颗位于联邦边境的小行星,体积不大,资源勘探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整颗星球除了亘古不化的寒冰和永远流转的极光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矿产,没有能源,没有战略价值,连虫族都懒得在上面筑巢。贺策当年拿到这颗星的所有权时,第一反应是失望——谢晴的父亲是上一代联邦最负盛名的星际探险家,谢晴是首席研究员,他以为二人会给贺墨留下什么惊人的财富,结果就留了一颗冰疙瘩。
他不甘心。前后去了那颗星球不下十次,带着最先进的地质探测仪把整个地表翻了个遍,连冰层下面三千米都扫描过了。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除了好看之外一无是处的冰冻星球。
星轨之戒也是。那枚戒指是谢晴生前一直戴在手上的东西,一枚造型古老的银色戒指,戒面上嵌着一块深蓝色的宝石,在光线下会折射出一种类似星轨的纹理。谢晴去世的时候,贺策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摘她手上的戒指。他研究了它十几年,用光谱仪分析过,用能量探测器扫描过,甚至把它带到联邦科学院的实验室里做过分子级别的检测。结论都一样:一枚普通的戒指,材料成分未知,但不具备任何已知的军事或商业价值。
但贺策就是不信。他了解谢晴。那个女人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Omega,聪明到让人毛骨悚然。她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如果她专门在遗嘱里写明要等贺墨成婚之后才能移交这两样东西,那就一定有问题。只是他还没有发现而已。
现在贺墨要他把这两样东西交出来,无异于用钝刀割他的肉。万一呢?万一那戒指和星球里真的藏着什么他没发现的东西,落到贺墨手里,岂不是便宜了这个要跟他断绝关系的逆子?
杨英文敏锐地捕捉到了贺策的犹豫。她再次轻轻拉了拉贺策的衣袖,然后踮起脚尖,凑到贺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贺墨靠在门柱上,双手环在胸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杨英文的嘴唇贴在贺策的耳朵上快速开合,看着贺策的眉头从紧锁变成松动,又从松动变成一种混合著不甘心和算计的复杂表情。他知道杨英文在说什么。他懒得去听。
那个位置离餐桌只有几步远,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出被静音的全息剧。画面里的人物表情夸张,动作生动,但所有的台词都与他无关。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正在褪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远处的城市灯光开始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好。」
贺策的声音把他从短暂的走神里拉了回来。
贺墨擡起眼皮,看到贺策站在餐桌前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难受得要命,但知道吞下去对自己有好处。他手里捏着那两份文档,纸张在他粗壮的手指间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