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贺策越说越激动,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把自己这两年积攒的所有怨气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你弟弟今年考第一军校,你知道吗!」他的手指猛地转向旁边正在装乖的贺涵,「差三十分!就差三十分!如果不是因为你的事让联邦一直在盯着我们贺家,你弟弟怎么可能会发挥失常!怎么可能会考不上!」
贺涵在旁边适时地低下头,摆出一副「我确实受到了影响我很委屈」的表情。杨英文立刻搂住了儿子的肩膀,眼圈也跟着红了,像是这件事每提一次就会让她心碎一次。
这一家三口又开始了。愤怒的父亲,委屈的弟弟,心疼的母亲。而罪魁祸首,当然是那个站在门口、脚踝上还挂着血痕的、从进门就没被正眼看过的人。
贺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真诚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问了一句:「原来是三十分啊,我以为三分呢。他没有考上,是他的能力不行。联邦又没有搞针对,关我什么事?」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贺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嘴巴半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杨英文的眼泪停在了眼眶边缘,忘了流下来。贺涵猛地擡起头,脸上那个「委屈」的表情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揭穿的、恼羞成怒的羞耻。
贺墨没有等任何人的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军靴踩过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每走一步,鞋底都会碾碎几片瓷片,把那套价值不菲的青花瓷茶杯变成更碎的粉末。
「站住!」
贺策在他身后嘶吼了一声,那声音已经不像一个父亲,更像是一个失去了掌控权的、绝望的、气急败坏的中年男人发出的最后的咆哮。
「你想要什么才肯??!」
贺墨站在门口,他的背影在客厅明亮灯光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瘦削的、笔直的影子——孤独而坚硬,像一把被插在战场上永远不会倒下的刀。
贺墨看着贺策那张从铁青转灰白、又从灰白转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就像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去期待一场雨,结果天上只掉下来几滴泥点子,连地都没打湿,就没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对这栋庄园、对这张餐桌、对坐在餐桌主位上那个男人还残留着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期待」的情绪,但此刻他站在这堆碎瓷片中间,脚踝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发痒,他发现自己的内心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连愤怒都没有。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转身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结束一场无关紧要的工作对接,礼貌、疏离、不带任何情绪。他甚至没有等贺策的回应——因为在他看来,今天这场对话早在茶杯砸过来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但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贺策的,是杨英文的。
「小墨!等等!」
杨英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平时很少会在贺墨面前展示的情绪——急切。那种急切不是装的,是真的。她甚至没有顾得上维持自己一贯的优雅仪态,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小跑着追到了客厅门口。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似乎想去拉贺墨的袖子,但在最后一刻又收了回去——她从来不敢碰贺墨,这是十几年来的惯例。贺墨身上有一种让她本能畏惧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被看穿了所有心思。
「先生,你快说句话呀!」杨英文转过身,对着贺策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焦虑。
贺策站在餐桌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当然知道杨英文为什么着急——刚才在等贺墨回来的时候,杨英文已经在他耳边念叨了不下十遍:第一军事职能学院的副院长今天上午亲自来了通信,说贺涵的入学名额可以安排,但需要贺家的「配合」。什么叫配合?说白了,就是冲着陆川这门亲事来的。
这三天,贺家的门槛快被人踏破了。
联邦的家族们嗅觉比噬界虫族的触角还灵敏。陆川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联邦最高军区的实权,意味着陆振霆上将的家族资源,意味着未来几十年军方的内核权力圈。而贺墨和陆川的匹配度高达97%——这个数字不仅仅是基因上的奇迹,在联邦的政治版图上,它等于一个不可撼动的绑定。谁能在陆川身边放一个自己的人?贺家可以。那么贺家就变成了所有想巴结陆家的人必须经过的门槛。
从匹配结果公布到现在,贺策收到的贺礼清单已经排到了两页纸。有送能源合同的,有送星域开发权的,有送新型机甲内核技术的。这些人精得很,名义上都是「恭贺匹配之喜」,实际上每一份礼物的背后都挂着条件——将来在陆指挥官面前美言几句,将来在军区采购名单上照顾一下,将来在某颗资源星的分配上通融通融。
贺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同时往自己怀里涌。他当然不想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但问题是,这只鸭子现在正站在门口,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随时准备拍拍翅膀走人。
贺策深吸了一口气,把姿态放低了那么一丝——真的只有一丝,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妥协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给。」
贺墨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客厅的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餐桌上的那一家三口。傍晚的天光从门外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贺策的脚边。
他沉默了几秒钟。在那几秒钟里,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杨英文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墙上古董钟摆的滴答声。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薄薄的文档纸,走到餐桌前,把它们平铺在桌面上。纸是普通的打印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本,格式整齐,条款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草的——这些文档在他的口袋里放了很久。久到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折叠压出了细小的毛边,久到他几乎已经放弃了拿出它们的机会。
但命运就是这么荒唐。他等了这么久都没等到合适的时机,最后竟然是一场被强制安排的婚姻,替他打开了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