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的。
因为实际上，这位圣子大人在神域里的处境，比叶平孤在九界宫当执枢的时候好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更差。
九界宫好歹有盛君行这个疯子在上面顶着，叶平孤只需要替他挡剑批折子处理烂摊子，不用操心九界存亡的大事。而北荒神域的圣子，既要应付内部长老们的权力倾轧，又要面对九界日益紧迫的吞并压力，还得想办法养活神域里这几百口子人。
叶平孤揉了揉太阳穴。
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而且这个坑的深度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天道给他开后门的方式，该不会是把他从一个打工仔变成另一个更惨的打工仔吧？
还没来得及深想，门外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圣子大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进门就扑到床前，老泪纵横，「您终于醒了！老臣还以为……还以为……」
叶平孤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他不认识这老头，但原身的记忆碎片里有这张脸——大长老桓思远，神族耆老，在雪青蘅闭关修炼时负责代掌神域事务。原主对其的评价是为人忠厚，但能力平平，属于那种「没有坏心但也办不成大好事」的老好人。如果要从夯到拉进行一个排名的话，大长老多少也能排上一个 npc 的位置。
跟在桓思远身后进来的还有四个人。叶平孤一一辨认：二长老纪白，中年模样，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凌厉；三长老温照，是个女子，面容温婉，让人看着很容易生出亲近感来。但叶平孤注意到她打量自己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四长老和五长老是对双生子，一个叫明烛一个叫明晦，年轻，神色恭敬但眼底有压不住的好奇。
加上桓思远，一共五位长老。
这就是北荒神域如今的内核权力圈了。
「大长老不必如此。」叶平孤伸手虚虚扶了一下跪在床前的桓思远，这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更清冷一些——这是雪青蘅的嗓音，「我已无大碍，只是灵力亏空，需要将养些时日。」
「圣子大人此次闭关实在凶险。」纪白走上前来，语气沉稳，「您闭关前曾说过，此次若成，神族复兴有望。若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平孤脸上。
「若败，您神魂俱灭。」
叶平孤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骂天道了。原身闭关前说过这种话？那说明雪青蘅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某种功法失败或者走火入魔。天道把他塞进这具身体的时候，可没说过还有这种前情提要。
「败了。」叶平孤干脆利落地说，「但也算因祸得福。我如今体内灵力虽然亏空，但灵根资质比从前更纯粹了。诸位不必担忧。」
这话半真半假。灵根确实被洗得更纯粹了，但不是雪青蘅的功劳，是天道硬灌神魂时顺带洗的。至于雪青蘅本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叶平孤决定暂时不深究——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其他的事可以慢慢查。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桓思远率先反应过来，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圣子大人吉人天相，神族先祖保佑。」
叶平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靠在床头，目光从五位长老脸上依次扫过。桓思远满脸庆幸，纪白面色如常，温照嘴角含笑，明烛明晦两兄弟则在偷偷交换眼神。
各怀心思。
这是叶平孤在九界宫摸爬滚打三百年练出来的眼力。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呼吸的频率，都能暴露一个人的真实想法。盛君行多疑，他身边的人就得更会察言观色。叶平孤在这方面，算得上是宗师级别。
他没急着立马说话，神殿里一时间也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桓思远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那……圣子大人，您看接下来……」
叶平孤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回枕上，目光从五位长老脸上一一扫过。经过刚刚那段沉默后，桓思远满脸期待，纪白神色沉稳，温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明烛明晦两兄弟站在一起，像两面还没打磨好的镜子。
三百年。
他死之前，北荒神域对九界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地名，一个「存在但不用在意」的势力。神族后裔守着先祖留下的结界，闭关自守，与世无争。盛君行当时忙着收拾九界内部的烂摊子，没工夫往北边看。
二者之间的关系互不干扰，如果非要说关系的话，只能称得上是你过年才会见得到的远房亲戚。
但是三百年后呢？
叶平孤发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无所知。雪青蘅的记忆碎片里只有北荒内部的事务——灵脉、结界、祭祀、族务——对外界的认知少得可怜，甚至雪青蘅上一次接触到外界的信息，还是叶平孤没死，还是九界执枢的时候。这位圣子大人和他的族人一样，不得不活在一个被结界包裹的茧里。
「先不急。」叶平孤终于开口，「我闭关了百年，很多事情都生疏了。诸位先把这百年间积压的要务整理一下，送来给我过目。」
桓思远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还有。」叶平孤顿了顿，「我需要了解北荒如今的真实情况。不是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是真实的底细。」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五位长老的脸色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桓思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纪白一个眼神拦住了。纪白上前半步，抱拳道：「圣子大人想从哪里开始了解？」
叶平孤有点惊讶地擡眼看了他一眼。
二长老纪白，武将出身，说话不绕弯子。这个态度让叶平孤觉得舒服——至少比桓思远那满嘴的「老臣惶恐」舒服。
「全部。」叶平孤说，语气温和而不容置喙，自带一种因为常年居于上位而养成的威严气质。
「兵力，灵脉，结界强度，人口，粮草，典籍，与各荒的往来记录。还有历代圣子的手劄，尤其是近三代。」
纪白的眉峰微微扬起。桓思远则明显愣了一下。
「圣子大人，」桓思远斟酌着措辞，「历代圣子手劄存放于藏经阁最底层，按祖制，只有圣子本人可以翻阅。这个倒是不难。只是其他那些……有些卷宗分散在各处，整理起来恐怕需要些时日。」
「那就去整理。」叶平孤的语气平淡，好像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一样。「我不急，但我要看到完整的东西。缺什么，少什么，哪些数据对不上，各位心里有数的，也一并写明白。我要的是真实情况，不是拿来哄我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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