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连纪白都沉默了一瞬。
温照轻轻抿了抿唇，眼底的审视意味更浓了。明烛和明晦对视一眼，弟弟明晦似乎想说什么，被哥哥一个眼神按住了。
叶平孤把这些反应全部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他上辈子在九界殿站了那么久，别的本事不说，察言观色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桓思远的犹豫、纪白的沉稳、温照的审视、明烛明晦的欲言又止——这五个人之间，绝不是铁板一块。
「臣等领命。」桓思远率先躬身。
其余四人跟着行礼。
「都下去吧。」叶平孤挥了挥手，「有事我会再召。」
五位长老鱼贯退出。走到门口时，明晦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叶平孤一眼。那个眼神里除了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试探。
叶平孤对他微微颔首。
明晦显然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跟上了兄长的脚步。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叶平孤靠回枕上，闭着眼睛，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五个人。桓思远管总，纪白掌兵，温照的位置还不明确，但能站进五大长老之列，必然有她的分量。明烛明晦兄弟年轻，大约是作为后辈培养的。
桓思远那句「分散在各处，需要时日」，未必是推脱。北荒神域虽然只剩下万来口人，但摊子铺得不小——东境西境南境北境，加上圣殿本部，光是把各地的数据汇总起来就需要时间。但「需要时日」和「不想给」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叶平孤不确定桓思远站在线的哪一边。
他还是期望桓思远能站在正确的那一边的。北荒神域如今的长老就这五人，物尽其用是最好的选择，要是现在就罢免他们提新人上来——如果北荒神域还有新人的话，整个神殿难免呈现出青黄不接的状况，这对叶平孤，对神族，对北荒神域都不是一个好事。
叶平孤难免感到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睁开眼，望着穹顶上繁复的星图。
雪青蘅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浮浮沉沉，像冰面下的鱼。他伸手去捞，有些能捞起来，有些一碰就碎。
关于五位长老的部分还算清晰——
桓思远，大长老，三朝元老。雪青蘅对他的评价是「忠而不能」，意思是忠心足够但能力不足。但叶平孤注意到另一个细节：雪青蘅闭关前，曾将圣殿的部分权限移交给了桓思远。不是全部，是「部分」。这说明原身对这位大长老并非完全信任。
纪白，二长老，掌兵。神族人口不过万数，所谓的「兵」其实就是由青壮族人组成的卫队，满打满算刚刚过了三千人。但纪白这个人不简单——他是神族近千年来唯一一个以非圣子身份突破神境的修士。雪青蘅对他的评价也只有四个字：「可用，须防。」
温照，三长老。雪青蘅的记忆里关于她的部分意外地少，只知道她负责圣殿的内务和祭祀，性格温和，办事妥帖。但叶平孤注意到一个细节——温照是在雪青蘅闭关前十年才进入长老会的，接替的是她师父的位置。十年，在修士的时间尺度里，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明烛明晦，四长老和五长老。双生子，今年不到六百岁，在神族里算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雪青蘅闭关前刚刚将他们擢升为长老，用意大约是培养新人。两兄弟中哥哥明烛稳重，弟弟明晦跳脱，性格互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的碎片——
北荒神域的灵脉在持续枯竭，三百年前就开始了。雪青蘅闭关前曾经亲自去探查过东境的主灵脉，回来之后脸色奇差，但什么都没说。
神族结界每隔百年需要圣子以血脉之力加固一次。雪青蘅闭关期间，结界无人加固，威能已经衰减了三次加固周期的量。全靠当年先祖布阵时留的余量硬撑。
叶平孤深吸一口气。
不急。先把北荒的底细摸清楚，其他的事，一件一件来。
卷宗在三天后送到了叶平孤的案头。
堆起来有半人高。叶平孤看着这堆玉简和帛书，恍惚间有一种回到了九界殿的错觉——当年盛君行把九界的政务往他案头一堆的时候，场面和现在差不多。
「圣子大人，」小侍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大长老说，这些是先送来的第一批。剩下的还在整理，大约还要三五日。」
「知道了。」
叶平孤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玉简，注入灵力。玉简里的内容化作光幕铺展开来——是北荒神域的灵脉分布图。
东境九条，西境四条，南境三条，北境一条。
总共十七条。
叶平孤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他记得雪青蘅记忆里三百年前的数字是三十九条。三百年间枯竭了二十二条。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百年，北荒将再无灵脉可用。
他翻开第二卷，是关于灵脉枯竭原因的勘验记录。
记录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条可以追溯到六百年前。六百年间，先后有七位长老主持过灵脉勘验，得出的结论五花八门——有人说是天地灵气的自然衰减，有人说是神族血脉稀薄导致无法温养灵脉，有人说是先祖结界消耗了太多灵力，还有人说是灵脉本身到了寿命。
这些记录被草草地归拢在一起，没有整理，没有比对，甚至没有按时间顺序排列。七位长老的勘验结论彼此矛盾，但没有一个人追问过为什么。每一任长老做完勘验，写一份奏报，归档，然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叶平孤一条一条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雪青蘅的记忆碎片里对这件事有印象。原身曾经想彻查灵脉枯竭的原因，甚至亲自去东境主灵脉做过一次勘验。但那次勘验之后不久，南境的结界就出了大问题，需要他这个圣子亲自去加固。加固结界耗了他整整半年时间，灵力几乎透支。等他缓过来，北渊遗族那边又生事端，需要他去斡旋。然后是西境的雪灾，东境的人口迁徙，祭祀大典，血脉觉醒仪式，修炼，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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