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孤用七天时间看完了所有卷宗。
准确地说,是七天里所有醒着的时间。他如今这副身体还撑不住不眠不休,每天大约要睡两个时辰——对于曾经的衡舟仙君而言,这个睡眠时长简直是耻辱。但他不得不认。雪青蘅的经脉亏空得太厉害,灵力恢复速度慢得像乌龟爬山,稍微操劳过度就会眼前发黑。
第七天傍晚,他把最后一卷玉简放回案上,闭眼靠在椅背上。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看见圣子大人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圣子大人,可要传膳?」
「传。」叶平孤没睁眼,「顺便再给我拿玉简来。」
小侍女应声退下。
叶平孤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半人高的卷宗上。七天。他看完了北荒神域近三百年来所有能找得到的政务记录。灵脉勘验、人口户籍、卫队编制、粮草储备、祭祀典仪、对外往来——有的详尽,有的草率,有的前后矛盾,有的明显被人动过手脚。
他把这些乱麻一样的信息在脑子里分门别类,归纳整理,交叉比对。
然后他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北荒的底子比他想像的要稍微好一点。虽然烂,但还没有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虽然灵脉枯竭、人口减少、武备废弛,但神族的根基还在——先祖结界虽然威能衰减,骨架仍是完好的;族人的血脉虽然稀薄,但神格碎片仍在代代传承;圣殿的威望虽然不如从前,但万年来积累的惯性还在,大多数族人对圣子仍有天然的服从。
只要根基没断,就还有救。
第二件事:北荒的行政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同样一件事,在九界宫最多经过三道手就能到盛君行案头,在北荒神域至少要经过五道,有时候是七道。每一道都在拖延,每一道都在推诿,每一道都在把责任往别人身上甩。雪青蘅不是不知道这个情况,但他没有精力去改——他连眼前的事都处理不完,哪有工夫去整顿整个行政体系。
叶平孤有。
在九界殿当了三百年执枢,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有人在故意制造混乱。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破坏,而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温水煮青蛙式的手段。比如某份关键的勘验记录「恰好」遗失,某条重要的指令「恰好」传错了人,某笔库房的支出「恰好」对不上帐目。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小事,都可以用「疏忽」「年代久远」「交接不清」来解释。但把这些小事串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结论。
有人在让北荒慢慢烂掉。
叶平孤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不确定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不确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确定一件事——这个人,或者这群人,一定在看着他。
看着他这个「闭关三年差点死了」的圣子,接下来要做什么。
叶平孤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北荒特产的雪芽,入口清苦,回甘很慢。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给盛君行当执枢,每天琢磨的是怎么在那个疯子的多疑善忌下把事情办妥,怎么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平衡,怎么让九界这个庞然大物不至于散架。这辈子成了北荒圣子,干的活本质上居然一模一样——只不过顶头上司从盛君行换成了天道,要应付的人从九界群臣换成了神族长老。
甚至更累。因为上辈子他只需要对盛君行一个人负责,这辈子他要对整个北荒负责。
「行吧。」叶平孤对着茶盏轻轻地说,「就当是升职了。」
小侍女轻轻地进来,把他需要的东西放到书案上又轻轻地离开了。
他睁开眼,拿过那卷空白的玉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这五天整理出来的东西。他把玉简里的内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在末尾开始写字。
政令。
……
第一道政令是第二天一早发出去的。
桓思远接到玉简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圣子看完卷宗之后会召五位长老议事,但叶平孤没有。他直接下了一串命令,每条命令都写得清清楚楚——谁负责,什么内容,何时完成,如何汇报。
桓思远把玉简里的内容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沉默。
「大长老?」旁边的小侍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桓思远回过神来,把玉简收好,说了一句「我去见圣子大人」,转身就走。
他见到叶平孤的时候,叶平孤正盘膝坐在寝殿的蒲团上,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冰蓝色灵光。听见脚步声,叶平孤睁开眼,灵光散去,像雪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圣子大人。」桓思远行了一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简拿了出来,「这道政令……老臣有些不明之处。」
「说。」
「东境灵脉勘验,您点名要纪白亲自去。纪长老掌兵,灵脉勘验向来是三长老的职司。还有藏经阁典籍整理,您点了明烛明晦两兄弟负责,但这两人年纪尚轻,只怕……」
叶平孤等他说完,才开口。
「灵脉勘验需要深入地下灵脉内核,沿途可能有妖兽和地形险阻。纪白的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只有他带队,勘验队伍的安全才有保障。至于温照——」叶平孤看了桓思远一眼,「我另有安排。」
桓思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平孤没空在意桓思远的抽搐,他继续说到。
「典籍整理需要的是细心和耐心,不是资历。明烛明晦两兄弟修为不低,又年轻力壮,搬动典籍、抄录玉简这种事,他们做比老修士们做更快。况且藏经阁底层有禁制,只有长老级别才能进入,他们正好。」
桓思远无话可说了。
一方面是因为叶平孤的道理确实十分的无懈可击,更是因为叶平孤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实在过于平静了。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语气。是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你运行就是」的语气。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桓思远忽然意识到,圣子大人这次醒来之后,确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