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这件事,钱伯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预约的是市里一家专门做婴幼儿发育评估的私立医院,陆衍辞的助理订了整个上午的时段,包场,不跟别人混。
钱伯拎着陆念深的装备包站在门口,那包鼓得跟行军打仗差不多。
林轻语扫了一眼包里的东西,把里面一个薰衣草香的安抚玩具拿出来,换了个无味的。
钱伯看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
陆念深今天心情不错,一上车就开始东张西望,坐在林轻语怀里,两条腿蹬个不停,嘴里「啊——啊——」地跟窗外的行道树打招呼。
【「今天去哪?不是钱那个女人家吧,本少爷不想去。」】
林轻语低头看他一眼,小太子爷圆乎乎的,正拿眼睛追一辆擦身而过的红色跑车。
【「那个车!红的!漂亮!爸爸买一辆!」】
坐在前排的陆衍辞翻了翻手里的文档,没回头。
林轻语把陆念深的朝向稍微调了一下,让他能看到另一侧的商业街,他立刻把跑车忘了,新鲜地盯着一家橱窗里摆了好多颜色的气球展示。
【「那个!圆的!要!」】
三岁以下的幼崽注意力转移速度,大概是全宇宙最快的生物。
医院这边,接诊的主任姓方,五十多岁,业内很有名,跟陆家是老交情。
林轻语进诊室之前就从钱伯那里知道了,方主任见过的豪门幼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面不改色是基本功。
但陆念深一进去,方主任照例先寒暄了两句,然后伸手要抱孩子做检查。
陆念深把脑袋往林轻语怀里一埋,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衣领,拒绝换人。
方主任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看向林轻语:「这孩子认生?」
「不认生,」林轻语说,「他只是对陌生的气味敏感,你今天用了什么护手霜?」
方主任一顿,看了看自己的手:「上午查房前用了一点,薄荷的……」
林轻语没再说话,把陆念深的方向稍微转了一下,让他背对方主任,自己拿起测量工具一项一项配合。
脑海里传来一条评价。
【「那个老头的手有股凉气,本少爷不喜欢,算他识相,没硬来。」】
方主任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再伸手,转而看着林轻语操作,末了点了点头,跟陆衍辞说:「这个育儿师是哪里找的?手法比我们科里两个护士强。」
陆衍辞:「自己找的。」
方主任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把目光从林轻语身上收回来,继续写报告。
陆念深发育各项指针都很正常,头围、身长、体重,方主任报数的时候脸上是满意的神情,说这孩子底子好,睡眠质量也上来了,问最近喂养上有没有什么调整。
林轻语回答了几点,方主任记下来,最后说了一句:「这孩子认定了你,不换人最好,这个阶段频繁换照料者对依恋关系影响不小。」
这话是对陆衍辞说的。
陆衍辞没有接,只是把方主任写好的报告拿过去,折起来放进西装内袋。
体检结束,已经过了正午。
陆衍辞订的地方是附近一家粤菜馆,包厢,安静,钱伯在门口等着,把陆念深接过去,说让林小姐好好吃顿饭,他来抱。
脑海里:【「凭什么,本少爷要待在矮子那里。」】
但陆念深刚刚体检完,有点困,折腾了两下就没劲了,在钱伯怀里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勉强接受了现状。
【「行吧……钱伯的心跳倒是比上次稳了……睡一下……」】
林轻语进包厢,在陆衍辞对面坐下来。
桌上已经上了几道菜,脆皮烧鹅、白切鸡、虾饺,她拿起筷子,没废话,先吃。
陆衍辞也没什么开场白,跟着动了筷子。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林轻语喝了口汤,陆衍辞才开口。
「顾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
「没定,」林轻语说,「顾小姐的情况还没完全稳,保姆撤了之后,顾先生那边现在是谁在照看?」
「临时找的,顾先生本人。」
林轻语筷子顿了一下,擡头看他。
陆衍辞语气很平:「他说宁可自己带着,不想再出这种事。」
顾先生自己带,那个找了半天才找准托头位置的父亲,现在全天候扛着一个五个月大的幼崽。
林轻语想了一秒,说:「我这周找个时间过去一次,给顾先生做个基础的操作指导,不会太久。」
陆衍辞点头,没说别的。
林轻语拆了一个虾饺,想了想,还是问了:「体检报告上,方主任说他左手有个轻微的抓握不对称,是出生时候的事?」
「会影响后续发育吗?」陆衍辞直接问。
「做针对性的大运动训练就行,我列一个方案。」
陆衍辞:「好。」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菜上了新的一道,清蒸鱼,服务员离开之后,外面走廊隐约有说话声,很快就远了。
林轻语吃完这道虾饺,忽然想起顾小姐那句。
【「你来了,比我预计的早半天。」】
五个月大的婴儿说「预计」,这个词落在Lv2翻译的出口,叫她当时一下子反应了好几秒。
有些事就是这样,按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陆先生。」
陆衍辞擡眼。
「顾小姐这个孩子……」林轻语斟酌了一下,「她不太一样,你知道吗。」
陆衍辞没有立刻接话,夹了块鱼肉,放下筷子,说:「顾家那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顾太太去年走了,知道顾先生长期在海外,知道这孩子出生的消息从没对外公布过。」
「就这些?」
「就这些。」
陆衍辞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说了一句:「你去顾家做指导这件事,带上念深,清禾陪你去。」
这不是建议,是安排。
林轻语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顾家那边的事还没完全落定,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
「好。」她应了。
回程的路上,陆念深睡在提篮里,呼吸均匀,一只手握着林轻语的手指。
林轻语没抽手,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
车开到一半,脑海里飘来一条迷糊的碎碎念。
【「……顾小丫头……她上次说本少爷蠢……等本少爷长大了……」】
后面没了,睡得太沉,心声也跟着断掉了。
林轻语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太子爷圆圆的脸,睫毛压在脸颊上,什么都不知道。
有趣的是,那个自称「本少爷」的婴儿,在睡着之前最后念叨的不是摇滚乐,不是喷泉,是那个比他大两个月、说话老气横秋的小丫头。
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扫过去,林轻语把这件事压下去,没多想。
还有一堆正事要做。
抓握不对称的训练方案要写,顾家这边的上门时间要定,下周陆念深要开始引入辅食的准备,钱伯送来的那份新婴儿餐单她还没看。
事情从来不少。
备忘录最后一行,「顾小姐,换育儿师,待定」。
那个「待定」戳在那里,林轻语把备忘录合上,没改,也没删。
等到了顾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