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顾家那天,天气不好,阴着脸要下雨的样子。
宋清禾临时换了件平底鞋,把高跟鞋扔在玄关,跟钱伯说了一句「备伞」就上了车。
林轻语抱着陆念深坐后排,小太子爷今天起得早,精神头足得要命,从上车就没消停。
【「又出门!好耶!今天去哪?有喷泉吗?上次那个喷泉本少爷还没看够。」】
没有喷泉。
【「那有红色的车吗?上次那个红色的车特别漂亮。」】
林轻语没理他,把他的小帽子扶正了。
陆念深不满,扭了两下,然后被窗外一辆垃圾车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个车好大!比爸爸的车大!上面还有个铁爪子!厉害!」】
宋清禾闭着眼养神,没睁开过。
车开到顾家门口,管家早等在那了,石子路上的落叶比上次多了不少,花圃倒是有人打理过了,之前蔫了的那几株换了新的,开著白色的小花。
林轻语扫了一眼,没多想。
进门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不是哭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在念什么东西,节奏断断续续的,不太流畅。
管家推开小厅的门。
顾先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顾小姐,手上举着一本。
绘本。
一本黑白的婴儿视觉卡绘本。
他正在念上面的文本。声音压得很低,速度很慢,像是怕吵着谁。顾小姐躺在他怀里,两只眼睛没看书,看的是她父亲的下巴。
脑海里飘进来一条。
【「他昨天念了四遍,今天第三遍了,还是这本,本小姐已经能背了。」】
顾先生听到开门声,擡头,收了绘本,站起来,动作比上次利索了一点,托头的手没再找位置,稳稳的。
「来了。」
宋清禾在旁边打量了一圈,笑了一下:「顾先生现在自己带?气色不错。」
客气话。顾先生的黑眼圈深得能装东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右肩上有一块疑似口水渍。
顾先生没在意,把女儿转了个方向,让她能看到林轻语。
顾小姐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秒。
【「你带了陆念深。」】
陈述句。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陆念深身上。
陆念深这会儿正在林轻语怀里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津津有味,口水糊了一手。
两个婴儿对上了视线。
【「又见了,顾小丫头,上次你说本少爷蠢,本少爷还没跟你算帐。」】
【「你确实蠢,被人掐了都不知道哭。」】
【「那叫隐忍!本少爷懂吗?大丈夫能屈能伸!」】
【「你三个月大,屈什么伸什么。」】
林轻语站在两个孩子中间,脑子里左一句右一句跟听桌球似的。
她面上没露,低头把陆念深的口水擦了,对顾先生说:「我先看看顾小姐的状态。」
顾先生把女儿递过来。
林轻语接住,一手托头一手托腰,放到铺好的软垫上做检查。
停药五天了,顾小姐的精神比上次好了不少,眼底的青色退了大半,皮肤上的红也消了,右耳那边管家说每天按时做了清洁,没再出问题。
【「停药之后头三天晚上我都醒很多次,第四天开始能连着睡两个小时了。」】
【「他每次都抱着我,一直到我睡。」】
她说「他」的时候,眼睛往顾先生的方向瞟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评价,就是陈述。
但五个月大的孩子能感知到「每次都」和「一直到」,这个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林轻语做完基础检查,把顾小姐还给顾先生。
「身体没问题,恢复得挺快。」
顾先生接过去,抱稳了,点了下头。
林轻语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笔记本,手写的,A5大小,里面是她整理的基础操作指南,分了喂奶、拍嗝、洗澡、换衣、睡前流程五个板块,每个板块配了简笔画示意图。
顾先生接过去翻了两页,擡头:「你画的?」
「昨晚画的。」
顾先生没说什么,继续往后翻,翻得很仔细,有一页停了很久,拍嗝的那张。
「这个我不太会,」他说,「她每次喝完奶我都拍了,但位置好像不对,有两次她直接吐了。」
林轻语让他把顾小姐竖抱起来,手放在后背中段偏上的位置。
「这里,空掌,力道轻一点,从下往上,匀速。」
顾先生照做,手掌粘贴去,拍了两下,太重了,顾小姐皱了下脸。
【「轻点。」】
「轻一点。」林轻语说。
顾先生调整了力度,又拍了两下,这次顾小姐没皱脸。
【「及格,勉强。」】
林轻语把评分咽回去了。
接下来半个小时,她挨个演示了一遍,洗澡的水温怎么调、换衣服的时候怎么避免衣物摩擦皮肤、睡前环境光线怎么控制。
顾先生全程拿手机录,录完了回放一遍,确认没漏。
宋清禾坐在一边喝茶,看了一会儿,冲林轻语使了个眼色。
林轻语没接。
但宋清禾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看,这人是认真的。
顾先生做完最后一项练习,把女儿放回软垫上,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他揉了一下膝盖,问林轻语:「她晚上还是会醒好几次,正常吗?」
「正常,五个月大的婴儿夜醒两到三次是常规频率,之前喂了药所以一直睡,停掉之后她的睡眠周期在重新创建,大概还需要一到两周才能稳定。」
「一到两周。」
「对。」
顾先生没接话,低头看着软垫上的女儿,顾小姐正在啃那个上次林轻语给的固齿器,啃得很专注。
管家端了点心进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对顾先生说了句话。
「先生,钱家那边的律师又打了电话过来。」
顾先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接。」
管家出去了。
宋清禾放下茶杯,没问。
这件事的后续林轻语不清楚全貌,但钱太太介绍的保姆、没有批号的药、顾太太的「意外」,这些线索摆在一起,顾先生报了警,钱家的律师主动联系,后面的事情已经不在她能插手的范围里。
她收好笔记本,准备告辞。
顾小姐在软垫上翻了个身,趴着,把脑袋擡起来,对着林轻语的方向。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林轻语蹲下去,把她翻回来。
「你练趴着还早了点,颈部肌肉没那么强,别逞能。」
顾小姐盯着她,没有反驳,但脑海里的声音带了一点不服气。
【「我能撑八秒。」】
五个月大,能独立撑八秒的趴姿,其实已经算不错了,但这孩子不知道「不错」这个标准,她只知道自己要做到。
林轻语站起来,对顾先生点了下头。
「基础的操作照笔记本上来就行,有问题随时联系。」
顾先生把笔记本放进西装口袋,他的西装口袋显然不是用来装笔记本的,硬塞进去,布料鼓了一块,但他没管。
「费用……」
「跟宋太太结。」
宋清禾在旁边接了句:「回头让钱伯对。」
从顾家出来,车子启动,陆念深在提篮里突然出声了。
不是哭,是「嗯——」了一声,然后使劲扭头往后看。
看什么?看顾家越来越远的大门。
脑海里飘出一句:
【「她趴着撑了八秒……本少爷趴着才撑五秒……」】
沉默了两秒。
【「不行,回去要加练。」】
林轻语看了他一眼。
你三个月大就有攀比心了?
宋清禾靠在座椅上,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林轻语问。
「没什么,」宋清禾闭着眼,「就觉得顾先生那个人,以前在商场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学拍嗝的表情跟个刚入职的实习生一样。」
林轻语没接这个话。
但她想起来一个细节,顾先生录视频的时候,手机壳的背面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人脸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那张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车里安静了一段,宋清禾忽然又开口:「你那个备忘录上写的'待定',有结果了吗?」
林轻语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顾小姐,换育儿师,待定」那行字还在。
她想了想,把「待定」两个字删了,改成了一个时间。
下周三,下午。
宋清禾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擡了一点。
提篮里的陆念深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林轻语的手指,攥得很紧。
脑海里最后一句梦话断断续续飘出来。
【「八秒……本少爷下次……十秒……」】
林轻语把备忘录关掉,把他的小手往被子里塞了塞。
窗外下起了雨,不大,打在车顶上碎碎的响。
钱伯提前备的伞,一把没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