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妆间里,发胶和散粉的气味混在一起,被暖气烘得更浓。
姜眠坐在镜子前,闭着眼。
化妆师的手在她发间忙活,一根根发簪拆下来,搁在台面上,金属碰瓷砖,声响细碎。
她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指节。
脑子却不听话。
画面一帧一帧往外蹦。
沈砚辞扣住她后颈的力道。
他呼吸压到唇边时的温度。
还有那句低得发哑的——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导演喊卡了,还故意不松手?
姜眠在心里冷笑一声,笑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她在这行摸爬滚打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激情戏,吻戏,哭戏,被男演员抱起来转三圈的戏,哪次不是说停就停,眼泪都能按秒收回去。
偏偏今天。
偏偏是沈砚辞。
一个眼神,把她六年的职业素养砸得稀碎。
真行啊姜眠,长进了。
化妆师拆最后一根发钗时,手指没拿稳,金属杆擦着姜眠耳廓滑了一下。
「眠姐对不起!弄疼了吗?」
「没事。」
姜眠睁开眼,擡手接住那根发钗。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妆还没卸完,眼尾的红色晕到太阳穴,衬得那双眼又媚又凌厉。
嘴唇的颜色比开拍前深了一度。
不是口红的功劳,是被磨的。
姜眠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眠姐。」
一道软绵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眠没动。
她从镜子里看到宋知夏站在门边。
淡粉色襦裙,素面朝天的底妆,耳垂上坠着一颗小珍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
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姿态乖巧得像来交作业的好学生。
「眠姐辛苦了。」
宋知夏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搁在化妆台上。
杯壁凝着水珠,冰得连纸杯外沿都起了一层薄雾。
「冰美式,消肿的。」
姜眠擡了下眼皮。
她刚在风口吹了四十几分钟,身上寒气还没散干净,宋知夏这杯冰美式递得真是贴心。
贴心得恨不得把「我知道你嘴肿了」几个字写在杯套上。
旁边化妆师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明显竖了起来。
姜眠没接那茬。
「谢了。」
两个字,不冷不热,刚好够礼貌。
至于那杯咖啡,她不会喝。
倒不是怕下毒。是膈应。
宋知夏没走。
她自来熟地从旁边拖了把折叠椅坐下,膝盖微微朝姜眠这边倾,一副亲密后辈的模样。
「刚才眠姐那场戏,我在旁边看得入迷了。」
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好厉害,那个眼神层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学。」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
「我第一次演古装,走位老出问题,裙摆绊了三回,林导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不太满意。」
停了停,她擡眼看向姜眠。
「眠姐,你能教教我吗?」
尾音很软,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化妆师A和化妆师B交换了一个眼神。
服装助理也停下了整理衣带的手,像是已经在心里给宋知夏盖了个「谦虚懂事」的章。
姜眠差点笑出声。
三年前,营销号写她耍大牌怼哭新人时,那个「新人」就是宋知夏。
当年这位妹妹也是这样。
先在人前示弱,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架到姜眠身上。
姜眠要是不教,就是小气。
教得不耐烦,就是摆架子。
教得太认真,回头还能被剪成前辈训话。
这套玩法,她太熟了。
可她不能不接。
在场七八双眼睛看着,今天她给宋知夏一个冷脸,明天热搜标题都不用营销号费脑子。
黑料花瓶仗势欺人,片场拒绝指导后辈。
配图再选她今天这个妖妃妆面。
越漂亮,越像罪证。
姜眠咽下喉咙里那点讽意,转过身,面对宋知夏。
「古装走位确实需要适应期。」
她语调平缓,挑的都是最基础、最稳妥的东西。
「裙摆长的时候,转身前先用脚把裙尾带一下方向,幅度不用大,镜头捕捉到会更自然。」
「情绪爆发那段,别只想着表情,内核要稳,呼吸跟着节奏走,动作一乱,情绪就散了。」
她讲得认真,措辞也够客气。
只是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宋知夏点着头。
可她的视线一直在跑。
不是看姜眠的手势,也不是在听走位。
她在看姜眠的嘴。
那双被吻戏磨过的唇,颜色深了一度,边缘还有一点泛红。
宋知夏睫毛垂下去,又擡起来。
那点情绪掠得很快,快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姜眠看见了。
她讲解的声音顿了一拍。
宋知夏像是等的就是这个间隙。
「眠姐。」
她偏了偏头,语气轻得像在闲聊。
「你和沈老师,私下也这么有默契吗?」
换妆间里的空气倏地一静。
化妆师手里的发卡停在半空。
服装助理低头假装整理衣料,眼珠子却一动不动。
这句话漂亮得很。
明面上夸默契,暗里却把「私下」两个字钉到了姜眠身上。
姜眠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
嘴角动了动。
压住了火气。
她擡起眼,看着宋知夏。
「工作需——」
后半句没出口。
门外先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悟性好。」
四个字,平淡,没什么情绪。
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换妆间里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沈砚辞站在半开的门边。
他已经换下戏服,穿着黑色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中段。
他没有往里走,只停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
程嘉树缩在他身后半步,表情写满了「我只是个送东西的」。
沈砚辞的视线从镜子里扫过宋知夏。
就一眼。
没冷脸,也没怒意。
那是一种更让人难堪的无视。
像她刚才精心铺出来的局,在他眼里连落脚都不配。
他把保温杯放到门边的小桌上,声音仍旧不高。
「这场戏的情绪节奏,是她自己设计的。」
「林导问过她的想法,她给了完整方案。」
宋知夏脸上的笑僵住。
沈砚辞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的姜眠身上,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她不需要靠谁。」
最后几个字落下,换妆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送风的声音。
姜眠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句话没有偏袒的腔调,也没有刻意替她出头的热烈。
可就是因为太平静,才像一把干净利落的刀,直接切开了宋知夏那层软绵绵的试探。
宋知夏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
纸杯被捏得轻轻变了形。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
「沈、沈老师说的是。」
笑容到底撑不住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我还有台词没过完,先不打扰眠姐了。」
她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裙摆甩出一个不太优雅的弧度。
换妆间里安静了三秒。
化妆师A低头翻工具包,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天……」
另一个人立刻轻咳一声。
「嘘。」
姜眠坐在原处没动。
镜子里,沈砚辞还站在门边,神情淡淡,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顺手。
她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立刻就能给它找好解释。
这部剧他是男一,她是女一。
她的口碑崩了,剧的收视和口碑都会受影响。
沈砚辞帮她说话,本质上是在保护自己的作品。
合理。
非常合理。
跟喜不喜欢半点关系都没有。
姜眠把那点异样压回去,压得结结实实。
她从镜子里冲他扯了下嘴角。
「沈老师今天话挺多。」
沈砚辞垂眼看她。
「嗯。」
一个字,没有解释。
姜眠等了两秒,等不到下文,翻了个白眼,收回视线。
行吧。
跟这人说话永远是她输出一整段,对方回一个字。
省电也不是这么省的。
沈砚辞却没走。
他指节轻轻敲了下门边那只保温杯。
「姜茶。」
姜眠动作一顿。
沈砚辞看着镜子里的她,语气仍然淡得像在谈工作。
「别喝冰的。」
化妆师A的手又停了。
程嘉树在门外默默闭上眼,像是已经预见自己今晚会被全剧组的八卦淹死。
姜眠耳根刚退下去的热意,蹭地又烧了回来。
她盯着镜子里的沈砚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沈老师。」
沈砚辞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离开。
皮鞋声渐远,换妆间里却没人敢立刻说话。
姜眠盯着那只保温杯看了两秒,伸手把刚才那杯冰美式往旁边推远。
杯壁上的水珠落下来,在台面上洇出一道湿痕。
化妆间外的走廊。
宋知夏脚步停在拐角处。
脸上那点乖巧的弧度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那个私密群里,新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姐,刚才发给你的那段吻戏视频。】
【够剪吗?】
宋知夏盯着屏幕,指尖慢慢收紧。
几秒后,她回复。
【不够。】
【把沈砚辞进换妆间这段也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