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的声音在车厢里拔尖了半度。「沈砚辞,你故意的。」
沈砚辞终于掀开眼皮。路灯光线切过他的侧脸,颧骨线条利落极了。他偏头看过来,表情坦荡得要命,连半点心虚都找不着。
「什么叫故意。」他语气闲散,「白纸黑字,你自己按的红手印。」
「我按手印的时候那一页绝对没这条!」
「有。」
「真没有!」
「有的。」沈砚辞拿出了教导主任般的耐心。「只是字号比正文小了两号。你那天急着赶通告,催我赶紧签字走人。第三页根本没看完。」
姜眠气血上涌。脑子里飞速倒带三个月前签协议的画面。
律师递过一式两份的打印稿。那天下午两点有商务拍摄,周予白在门外连环夺命催。
她光顾着核对「不公开、不同房、不发生真实关系」这三大内核铁律。确认没毛病,提笔签字按手印,全程不超过八分钟。
谁有闲工夫去看犄角旮旯的附注啊!
「这不算数。」姜眠死死攥着手机,后槽牙咬得咔咔作响。「附注没经过逐条确认,就是无效霸王条款。明天一早我就让周予白重新拟一份。」
「好。」
沈砚辞答应得极快。这速度透着十足的诡异。
姜眠满眼警惕地盯着他。这男人靠着真皮椅背,姿态松弛得很。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下叩着节拍。
「不过在新合同落地之前,旧协议照常运转。」
他转过脸。暗金色的路灯光落进那双桃花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所以今晚,附注条款全部有效。」
姜眠喉头一哽,差点把老血喷在车顶蓬上。
这人是进修过流氓专业吗?!
「沈砚辞你无耻。」
「多谢姜老师夸奖。」他照单全收。
前排的程嘉树恨不得原地去世。他把羽绒服拉链一拉到底,企图用物理防御隔绝后排的神仙打架。
保姆车驶上高架。
窗外路灯拉出流光。
姜眠死死瞪着玻璃不吭声。脑细胞疯狂燃烧。
那段附注的措辞历历在目。
若由一方主动越界试探。
抓重点:主动越界。
只要她把边界守得死死的,这条狗屁附注就永远休想触发。
可是等等。
今天片场那一波算什么?
喊卡之前的强吻算工作。喊卡之后多停留的那四十几秒算什么?
那也是他越的界,不是她。
按这强盗逻辑。他是主动方。获得合法夫妻权利的被动方,难道不是她姜眠自己?
姜眠瞳孔微缩,头皮一阵发麻。
她彻底回过味了。
这条附注真正的顶级杀伤力,根本不在于字面上的权利分配。而是它活生生戳在那里。
活像一颗钉在心口的钉子。
只要心里存了这个疙瘩。以后这老狐狸哪怕靠近一步、多说一句闲话,她都会神经紧绷地疯狂复盘:这算越界吗?我刚才躲开没?
心理博弈的主动权,被一条隐秘条款掀了个底朝天。
原先不知道有这玩意,她还能理直气壮拿合同当免死金牌。现在金牌裂开了。只要裂开,就再也缝不上了。
姜眠把脑门磕在冰凉的车窗上:「沈砚辞。」
「有事?」
「你是不是在这儿给我下套呢。」
「你猜。」
姜眠彻底闭嘴。现在要是再搭理这男的一句,她名字倒过来写。
商务车开进城东的顶奢豪宅区。
车流稀少,四下静谧。
车身稳稳停在三层极简风别墅前。
轮胎刚压进感应线,院里的暖光灯齐刷刷亮起。
程嘉树抢先一步拉开车门,动作敏捷得离谱。
「沈哥,姜姐。小的就不进屋讨嫌了。明天的通告表稍后发群里。两位早点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姜眠盯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打工人的魂,墙头草的胆。
钻出车厢,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姜眠裹紧羊绒大衣,踩着高跟鞋直奔大门。
身后传来皮鞋叩击石板的响动。不疾不徐。自带一股能把人逼疯的松弛感。
电子锁发出解锁清音。屋内的地暖热气扑面而来。
这地方她住满三个月了。一楼公区,二楼起居,三楼属于沈砚辞的私人禁地。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她的根据地在二楼左手边次卧。对门就是沈砚辞的主卧。
直线距离六米,从没逾越。
姜眠今天连换鞋都踩出了急行军的架势。
套上拖鞋的瞬间,逃生路线已经刻在脑子里。
百米冲刺上楼,反锁房门,洗澡睡觉。明早把律师拉群开会,彻底手撕霸王条款。
堪称天衣无缝的作战计划。
脚尖刚沾上实木楼梯。
「姜眠。」
背后冷不丁冒出两个字。
沈砚辞还站在玄关换鞋。大衣搭在小臂上,衬衫勾出极品宽肩窄腰的轮廓,顶端的扣子早解开了。
深不见底的眸光顺着她的后脑勺滑落。在换鞋时微敞的后颈处停了半秒,又极快挪走。
「喝了姜茶再回屋。」
姜眠的脚踝当场僵住。
「不喝。」
「你在风口硬吹了四十三分钟。」
她猛地转身。
这男人表情正经过头。完全是一副老夫老妻的叮嘱做派。
姜眠头皮发紧。这人脑子里装了计时器吗?!连这种鸡毛蒜皮的时间都掐得这么准?!
她嘴唇微张。硬生生把怼人的话咽回肚子里。
拒绝别人关心身体,这事怎么看怎么显得自己玩不起。
可一旦低头接下这杯茶。等于默认这男人能堂而皇之地插手她的私生活。
这简直是温水煮青蛙的满分教学局。
「收到。多谢沈老师操心。」
她咬牙转身迈进厨房。脊背挺得能当钢板用。
大理石中岛台上立着一把高档保温壶。旁边就是她惯用的白瓷杯。拧开盖子。热辣浓郁的甜香直冲鼻腔。
热气腾起,把她本就发慌的眼神熏得更乱。倒出半杯,硬着头皮抿了一口。
巨甜。起码是致死量的糖分。跟保姆车里老周端出来的那杯如出一辙。这是拿她当糖罐子在腌制吗?
姜眠苦大仇深地放下水杯。刚一转身,鼻尖差点撞上结实的肉墙。
这祖宗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沈砚辞散漫地靠着双开门冰箱。修长骨节把玩着盛满常温苏打水的玻璃杯。
「喝完。」他眼底含笑。
「齁得慌。」
「明儿换配方。」
这语气自然得离谱,连明天的事儿都给安排上了。
姜眠绝不给他拉扯的空间。端着杯子走位绕开中岛台,直奔安全信道。
擦肩而过的一刹那。男人特有的低沉声线贴着耳朵砸过来。
「明早没你的戏,放心睡。」
姜眠只当自己聋了,脚踩风火轮跑路。
「好梦啊,姜老师。」那声称呼刻意拖长尾音。戏谑里裹着化不开的纵容。跟外头那个不染凡尘的高岭之花,根本是货不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