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剧组。
夜风卷着粗砂刮过长烬宫外围的脚手架，篷布猎猎作响。
剧组的灯光组正在调整主光源。周予白拿着平板电脑，挡着风走到姜眠的折叠椅旁，把屏幕往下压。上面是微博的实时界面。
「风向变了。」周予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昨晚那个吻戏路透发酵到后半夜，有职业黑子带节奏。现在热门前十全是吐槽你演技的帖子，内核论点是：姜眠眼里的情绪全靠林弋后期剪辑和机位遮掩。甚至有人扒出你三年前那部仙侠剧的截屏做对比，说你微表情死板，吻戏纯靠沈砚辞单方面输出。」
姜眠扫过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污言秽语。键盘侠的逻辑永远自成一派。只要他们不信你能演好，哪怕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他们也会说那颗心的形状不够标准。
她靠回椅背，手里拢着暖水袋：「公关部什么意见。」
「陈总监建议压热搜。冷处理。或者放点别的料转移视线。」
「不用。」姜眠把暖水袋换到左手，「随他们骂。黑红也是红，帮剧组省宣发费了。」
周予白没急着收平板，压低嗓音：「问题出在今晚。投资方要求搞一场平台的独家探班直播。摄像机已经架在B组那边了。等会儿就要拍你那场冷宫幽禁的独角戏。直播镜头直怼，林导要搞一镜到底。没有后期剪辑的余地。网上几十万人蹲在直播间等着看你翻车。」
姜眠动作没停，慢慢揉搓着有些发僵的指节。
「直播就直播。」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宋知夏披着一件价格不菲的雪白羽绒服，手里捧着粉色保温杯，在助理的簇拥下走过来。
「眠姐。」宋知夏停在两步外，声音柔和温婉，「网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等会儿的直播，你随便演演就行，林导那边我会去帮你说好话的。」
这话说得极有技术含量。表面宽慰，实则把「你应付不来」这顶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姜眠擡起眼皮，视线在宋知夏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停顿了两秒。
「台词背完了？」
宋知夏被问得卡了壳。
姜眠站起身，把暖水袋丢给周予白，理了理身上单薄粗糙的囚服：「有闲工夫操心我，不如多对几遍词。明天上午那场群像戏，你再因为走位卡壳被喊停，剧组的盒饭钱你来掏？」
宋知夏维持着端杯子的姿势，指尖收紧，指腹压在杯壁上。她没还嘴，只低着头，做出一副委屈却不敢言的模样。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纷纷投来异样的视线。
姜眠连多给一个眼神都欠奉，径直走向布景中央。
长镜头轨道已经铺设完毕。
林弋咬着没点燃的烟嘴，坐在监视器后，手指敲着桌沿：「各部门准备。直播信号接入。三，二，开机。」
红灯亮起。几万条恶评在剧组外置的大屏幕上疯狂滚动。
镜头推进。破败的冷宫，烛火昏暗。姜眠背对着机位，坐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机位沿着轨道缓慢滑行，越过朽烂的木柱，定格在她的侧脸。
没有台词。没有配乐。
剧本里的要求仅有四个字：万念俱灰。
姜眠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块碎裂的瓷片。那是前帝君赐给她的玉盏残骸。瓷片边缘锋利。她用拇指一点点摩挲过那道裂痕。
安静的片场只有风声。
突然，瓷片划破皮肤。不是道具血浆，是走戏时没掌握好角度，真的割开了皮肉。鲜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冷白的手腕往下流。
弹幕里还在刷着「木头美人装什么深沉」，然而画面里的女人却做出了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反应。
她看着血。没有皱眉，没有呼痛。她把受伤的手指擡起来，借着那点如豆的烛光，看那滴血掉在地上的灰尘里。
然后，她笑了。
气流从胸腔深处挤出，化作一声极轻、极干涩的笑。嘴角扯动的幅度微小，眼眶却在一息之间红透。眼泪没有掉下来，卡在眼眶里。那种痛到极致后生出的荒诞感，通过高清晰度的镜头，没有保留地撞进屏幕前几十万人的眼睛。
她转过头，正对镜头。那双原本应该明艳不可方物的狐狸眼，此时像两口枯井。没有歇斯底里的恨，只有一种把灵魂抽干后的空洞。
整个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机位围绕她转了整整半圈。
林弋手里捏着的烟头被折断了。他死盯着显示器，愣是没出声打断这种状态。
弹幕的滚动速度出现了可疑的停滞。
取景器外，沈砚辞站在场务用来堆放杂物的架子旁。他手里捏着几页揉出褶皱的通告单，视线一分一毫都没离开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
副导演凑过来对流程，顺着沈砚辞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嗓音搭话：「沈老师，姜老师这戏感绝了。以前真没看出来。」
沈砚辞视线没动。
副导演又多嘴一句：「沈老师，您这看屏幕的专注度，比看自己回放还高。」
沈砚辞把通告单叠成方块：「姜老师确实优秀。」
「卡！」林弋猛地拔高音量。
现场的人齐刷刷松了口气。有人拿过药箱往场地中央跑。
「过了，就这条。直接送去剪辑室备份。」林弋站起身，一扫常态的疲惫，眼睛放光。
姜眠把染血的碎瓷片丢进托盘，接过纸巾按住伤口。走下布景台。
不远处的宋知夏脸色发青，连平时练习得最熟练的伪装都没撑住。刚才这三分钟，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出，姜眠把这段戏演活了。不仅演活了，还狠狠扇了那些说她演技靠剪辑的黑粉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播间里已经有电影大V开始截屏长篇大论分析微表情。
姜眠经过宋知夏身边时，连停都没停。
她只管往休息区走。就在转角处，面前挡下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沈砚辞把手里的创可贴撕开包装。他没废话，直接伸手捉住她拿纸巾的手腕，拉开。纸巾已经红了一块。
他低着头，把创可贴仔细绕过她细细的指节，贴合。
「疼么。」他问。
「不疼。」姜眠往回抽手，没抽动。
沈砚辞看着她沾着灰和血浆的脸，大拇指擦过她的手背。这动作带着极其强烈的越界意味，在光影昏暗的转角，把空气里的距离感烧得一干二净。
姜眠神经收紧，正要发作。
「演技不错，沈太太。」他低声开口，「但是没必要让自己受伤吧。」
姜眠咬着牙：「沈老师还是多关心自己的台词本，别管别人家的闲事。」
「怎么算闲事。」他把用过的包装纸塞进她手心，语气理直气壮，「合法同居人的职业发展，关系到家庭和谐。」
姜眠看着他转身走远的背影，心率再次乱成一团麻。这人这套理所当然的强盗逻辑，到底是从哪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