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提起最初的际遇，沈寒在想，如果没有尝试踏入那片禁区，他或许永远都会活在相同的重复里，直到生命陨落的那一天。
操作室，控制台前。
屏幕上，检查记录一行行滚动。绿色字符映在沈寒脸上，照进那双冷寂的眼睛。
三百七十二项指针全部正常，就像过去的一千四百六十天那样。
录入进度达到「100%」，他关闭设备，走向大门。自动感应门拉开，伴随人离去，缓慢地合拢。
「咔」，大门闭合。上面的电子窗口亮起，清晰地显示三个字：维护室。
进入走廊，两侧墙壁是最基础的哑光涂层，没有落地窗，更没有全息导览器。这是整个七部大楼最不起眼的角落，建筑材料是已经被淘汰的「古董」。而大部分建筑早在二十年前就换成了纳米智能晶模。
沈寒拐进走廊尽头，进入储物间，拉开柜门，脱下深蓝色工作服，换上黑色常服。
叠好的工作服左胸印着徽标，一个尖角朝上的六边形框架内，勾勒多条竖形的水纹图案，下方绣着他的编号：SA7-2-1103。
空间管理局，七部二组，初级维护师。
这份工作很简单，每天搜集指定区域的城市设备数据，检查后再提交。对于他来说，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完成。但如何把十分钟均匀地放进六小时里，才是他每天真正在做的事。
走出大楼，穹顶的光涌现，永歌的居民称其为「天幕」。
此刻是下午六点，擡头望去，天幕正由冷白向暖橙色渐变。流淌的韵律细腻真实，犹如熔化的铜从天际线这端流向那端。
顺着晖光看去，能见到不远处的量子隧穿节点，那是一个悬浮在离地半米处的透明球体，直径约一米，表面泛着淡蓝色萤光。
沈寒朝隧穿节点走去，不远处一道不易察觉的微光照向他，一闪而过。
来到节点处扫描，验证通过后，球体表面的膜开始膨胀。他坐进去后，那层膜归位收缩，自动进入发送进程。整个过程极快，大脑还来不及形成记忆，就已经到达目的地。
节点外是繁华的商业中心。这里永远最亮也最热闹，穹顶被调成深紫色，绚丽又梦幻。
踏过的地面会伴随重力发光，每栋建筑的外墙都流光溢彩。整条街就像一排排垒起来会呼吸的光盒，在五彩斑斓之间脉动。
左右两侧的商店没有店员，只有顾客们在里面走动挑选的身影。想要什么，轻轻一点即刻就能兑现。
沈寒走到食品区第三家店，刚进店门，左肩就撞上一个人。那人的脸他很熟悉，每天都会出现在这。这时候，他会看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走进店内，他触摸墙上的全息菜单，照例点一份速食套餐，然后去取餐口自取。
三十七秒结束后，产品准时弹出。盒壁浮现的信息显示「40」，温度很标准，每次都一样。
端着餐走向最里排的位置。这时，身侧又会出现一名客人。他每一次都选择坐在沈寒对面。
那人毫不避讳地盯着他，一动不动，让人毛骨悚然。可沈寒却像看不见似的，自顾自地细嚼慢咽，直到喝下最后一滴能量饮料，才不紧不慢地离去。
餐桌感应到客人结束饮食，启动清洁设备，垃圾被自动吸入回收。
离开餐厅，进入商业区内核地段，「∞」的光幕旋转，发出炫彩流光。「∞」全名「无限体验馆」，是永歌最受欢迎的娱乐场所。
入口设计成时空穿梭隧道，建筑外壳是透明的纳米智能晶体，内部五光十色的光线透出来，让人眼花缭乱。
沈寒走近，隧道的大门分开，声浪涌出。人声、音乐声、笑声、脚步声，在肠形空间里被混音成巨大的嗡鸣，不断回响搅动。
进入内部，环境一下子豁然开朗。大厅挑空极高，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环形全息穹幕上轮播着推荐项目：「古代战场」、「深海异星」、「西部拓荒」、「末日求生」。
从不同角度走过，能看到画面中人物的不同侧面，逼真得连毛孔都看得见。
排队区蜿蜒成长龙，队伍前方是一排体验舱，呈巨大的蚕茧状，半透明外壳透出柔和的蓝光。
人躺进去，外壳瞬间变成乳白色，随后进入另一个世界。
官方解释是：体验舱通过「神经纳米接口」向大脑直接输入感官信号。你可以选择任何剧情，成为任何人。
每一个世界都是完整的。经历一段完整的人生，打开舱门，坐起来，只需四十五分钟。
浮动的GG众多，最显眼的一条飘过沈寒头顶：「时间传感压缩技术，你的人生翻倍精彩。」
穿过嘈杂的人流，他像每个周五下班后那样，进入私密体验区。通过感应器，链接舱内的接口，静坐等待时间流逝。
体验舱停止工作时，他会确保上面显示待机状态后才离开房间。
走出无限体验馆的大门，重新回到商业区的隧穿节点，发送后他会来到一处光线暗淡的街角。全息导览显示「外区七环」。
外区是最早的居住区，街道昏暗，设施老旧。需要走很长一段距离才能进入居民区。
沈寒穿过压抑的街道走了好一会，终于来到家门口。大门的感应系统验证身份后打开，他没入其中。
又是一道不易察觉的白色微光扫过。
经过院子，走入家门，一眼就能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露出的后脑勺每次都在左侧。
灯光很暗，他背后的墙是默认的米白色，变色功能从未打开。
「回来了。」沈寒淡淡道。
「嗯。」声音来自父亲。
母亲从厨房出来，面色阴沉：「吃饭了吗？」
「买了。」
「又是那些。」抱怨如期而至。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回到厨房。
然后是沉默。
沈寒转身上楼，进入房间，关门。
他肩膀上紧绷一整天的肌肉终于松下来。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是一套黑色工装。
衣服是哑光布料，上面仍然是一样的空间管理局徽标，唯一的区别是外面多了一层金色光膜，显得更加高级。
换好衣服，叠好日常衣物放回原位。关闭的柜门，映照出一张双唇紧闭，冷静沉着的脸。
整理好衣服，他从抽屉的深处，取出一颗不到小指甲大的微型金属球。脑海里浮现爷爷慈祥的面孔。
爷爷，保佑我。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将小球放入上衣口袋，转身推开过时的窗户，翻窗，落地，成功躲避监控，进入窄巷。
窄巷通向老街区，这里的监控密度全市最低，许多监控节点早已失效。
沈寒在这片街区走了五年。他知道每一处监控位置，每一段盲区的时长，以及每条巷子的监控型号和对应波长。
走了一段距离，一栋废弃建筑的高墙耸立在不远处。面前是十五米空白地带，正上方三个监控探头呈三角形交叉覆盖。
微弱的白光扫过，死角不存在。
他从口袋摸出一支笔状设备，对准上空，触摸开关。
没有声音，没有光，三个监控探头的信号接收设备同时被精确的干扰波击中。监控画面出现波动，类似常规的信号不稳。
持续时间：一点二秒。
沈寒在那一点二秒内穿过了空白地带，就像无数次预演的那样。
下一步，他应该能顺利找到目标入口，再潜入，但眼前的东西止住了他的脚步——两个巡逻单元。
市中心的设备，不该出现在这。
既定的轨迹第一次被打破，沈寒没有兴奋，反而感到惊悚。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因为他，还是有更大的阴谋。
躲进暗处思考对策。
手里笔状的屏蔽波干扰器，针对监控设备才起作用，对巡逻单元这种可移动智能单位不奏效。且无法利用视野盲区越过，因为它们的覆盖范围没有死角。
这时候返回才是明智之举。
沈寒手心冒汗，紧握那支笔，视线锁定巡逻单元底部的呼吸晶膜。
这种材质对于移动物体检测率高，但对于静物效果反而一般，尤其是与环境适应的物体。
此处地形平坦，拐角处不远就是时空管理局废弃原址。
光线昏暗，建筑材料为老旧的灰色哑光涂层。
他注意到身后有个圆形垃圾桶，是旧型号的材料，与墙体几乎同色。
过时材料对新科技反馈性差，当然也包含监测技术。
沈寒撂倒垃圾桶，将桶底对准巡逻单元，蜷身钻进去。指尖扣住内壁，精微地控制每一次呼吸的幅度。
利用身体超强的控制力，一点点滚过草皮，仅仅三十米的距离，他足足花费一个小时。
到达废弃墙根下时，十个指节全白了。
「哐啷啷」，一阵急促的开门声，先他一步抢先。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谁在那，滚出来！」
被穹顶的暗光拉长的细碎影子浮动，略过垃圾桶。沈寒手指微微颤抖，浑身僵住，一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