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影已经晃动到桶边,沈寒呼吸凝滞。
「头儿,是我。」近处另一个青年唯唯诺诺发声。
沈寒松口气合上眼睛,依然一动不动。
「你怎么来了?」那领头态度严厉。
「我想着反正没事,就过来看看。」
「今天出工名单没你,不带绩效,来也白来。」
「他来都来了,就让他去吧。多一个人,还能快点结束。」第三个青年音出来打圆场。
「算了,反正也快收尾了,你跟着他。」领头不耐烦。
「是,头儿!」
大门关闭,脚步声凌乱。
「收尾的关键时候,干好了没好处,要是干不好,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
「知道就快点。」
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是三个人,得跟上他们。
沈寒钻出垃圾桶,十个指节还残留着酸麻,身体也僵硬。他顾不上难受,边走边缓,按照之前探索过十七次的路线,无声地摸向侧门。
那里有一处缝隙,大小足以钻过去。
这处废弃遗址一直公开,起初他并未在意。在盗取高级维护师信息时,才无意中发现蹊跷。
那次他骇入人事文件系统,正在查找合适的人选数据,结果被一份标记为「已终止」的旧文档吸引注意。
在「过往任务」一栏中明确提到「废弃遗址维护」。
永歌的法条明确规定,废弃建筑会在三日内完成分解销毁,作为保密机构,更该严格遵守,然而五年来,废弃遗址始终矗立。
人们以为那是纪念老一辈科研工作者的艰苦奋斗,沈寒也一度这样认为,直到他通过秘密隧穿节点来到这里,才知道真相并非那么简单。
原本今晚的计划很明确:通过废弃大楼地下三层的旧式隧穿节点,绕过总部生物识别系统,潜入内核区。
但刚刚他改了主意,决定先跟踪那三个人。
夜晚的大楼,在呜呜咽咽的风里,就像一座幽邃的邪恶堡垒。悬浮在空中的残垣断壁,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突变。
穹顶的暗光从残破的裂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锋利而诡异的光斑。
空气里有陈旧的金属味,混合著某种类似臭氧的刺鼻气息。那是旧式量子设备泄漏后的残留。
半截办公桌悬浮在三楼的高度,桌面上还有一只没有倒下的水杯。
五年前的那天,有人正在喝水,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印证了官方的声明:设备爆燃引发的灾难,导致区域重力失衡。
沈寒的目光有一瞬被拉远,但也仅一瞬,他便收回目光,掩住口鼻,脚步迅疾,尽量走在光斑之外。
中央大楼内。
大厅空旷,脚步声在黑暗里被放大成有节奏的鼓点。他停下,等回声消散,分辨那三人离开的方向。
目光扫过左侧走廊,人影在尽头隐没。
他迅速跟上,拐入楼梯间,轻手轻脚向下挪动。
台阶上的灰尘很厚,刚刚三人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步伐间距均匀,没有迟疑,他们对路线很熟悉。
脚印停在一处平台前,那是旧式的升降梯。不同于办公楼的电梯,为降低故障率,全部为机械构造。
沈寒蹲下敲击平台,侧耳仔细聆听。确认加装了消音器,才踏上并启动。
按下按键时,他感到身体一轻,跟着沉下去。
内部没有楼层显示,只有昏暗的幽光照明,站久了有种脱离现实的虚幻,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好在很快就沉降到底部。他轻手轻脚出去后,紧贴墙壁挪动,发现地上的痕迹消失,于是点开耳后的隐藏设备,眼前覆盖一层隐形扫描视镜,自动分析地表痕迹,脚印缓缓浮现。
信道光线充足,四通八达,拐了不知多少弯,最终通向一处圆形枢纽。
靠近墙壁,露出一只眼睛观望,他终于看清那三人的装扮。
他们统统身著白色工装,附带银色镶边,显然比黑色工装的高级维护师更特殊。
利用隐形视镜的微视功能,扫过编号:
SA1-1-0021。
SA1-1-0015。
SA1-1-0044。
居然是内核区高级维护师,不,是高级管理员。权限直通内部中枢。
是连他骇进内核系统的文件管理中心时,都没有查到过的人员!
沈寒微张双目,目睹三人通过大门验证,没入其中。
通过缝隙,能看见里面那些老式操作平台的边角,这种仪器通常与启动和关闭进程相关。
他们在秘密开关某样进程或者设备。
不久,里面传出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声音持续半个小时才停止,随后三人从里面出来,原路返回。
确认他们离开后,沈寒屏蔽波段躲避监控,来到电梯口,瞥向那扇门。
他清楚地知道,以当前盗取的权限尝试破门,无异于自杀式袭击。直接后果是触发系统安保,被当做恐怖分子处理。
就在他擡脚准备离开时,胸前口袋发出白光。他掏出里面的光源,是之前携带的微型金属球。
亮起的小球,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缝或开口。
那是爷爷沈星明送给他的星星。
「爷爷,爷爷,你就给我吧。」5岁的沈寒趴在沈星明的肩膀上,不断摇晃他的身体。
「这是重要的科研仪器,不行。」沈星明神态严肃,继续手上的研究。
微型金属球悬浮在桌子上方,发出微弱的光点。
后来,在沈寒十五岁时,沈星明忽然主动将这颗球送给他。
「它是一颗星星,你可以给它取名字。」沈星明头发花白,慈祥地看向沈寒。
「名字?」沈寒接过那颗小球,想起父母总是绷着脸,随口道,「就叫『嘻嘻星』」。
不久,沈星明去世,这颗嘻嘻星也成了他最珍贵的礼物。
九年了,自从离开爷爷,这颗嘻嘻星再也没亮过,现在怎么突然亮了?
通过它的光,紧闭的大门缓缓拉开。
沈寒利用干扰器,阻断监控,迅速溜进大门。
内部漆黑,监控设备处于关闭状态。通过控制台周围的落地长窗,能清晰地看见外面的星空。
可这里明明是地下。
正在他纳罕的功夫,整个空间向下急降。星空外升起巨大的环形设备,原地缓慢地做环绕运动。
超过四分之三的落地窗占比,使得眼前的景象既虚空不实,又震撼难喻。
耳畔不时传来细微的嗡鸣,整个空间似被环形围绕的星球。
圆环上均匀分布着十二个等距排列的节点,每个节点都连着粗笨的缆线,像血管一样朝内延伸。
只有一处节点,悬浮着没有边界的,一层半透明的膜。
那不是任何材料,也不是力场扭曲出来的轮廓,而是某种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物质,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脉动光。
隧穿节点?
不对,这些设备太大,也太笨重。
他见过的新型节点都是透明球体,表面光滑如镜,淡蓝色萤光稳定均匀。
眼前这个不是球状,只是一层门扉一样的幕布,像是某种更原始的版本,粗粝,笨重,充满工业感。
那些缆线粗得堪比建筑景观,对比之下,隧穿节点微小得如同弹珠。如此看来,那超越缆线尺度的巨大的门扉,不知要大到什么程度。
尽管沈寒无法想像,但根据控制平台和这里的缆线样式,他仍然能分辨出这是信道设备。
他猛然想起三人提到的「收尾」。联想到周围设备的功能,显然他们一直在定期打开或者关闭这些节点。
更落后的技术,似乎没法发送物品。难道说,他们通过这些节点,在获取外部的数据?
无法启动机器,答案无从知晓。
嘻嘻星还亮着,比起刚才微弱不少,像一颗低亮度的指示灯。但在漆黑的此处,却醒目得像灯塔。
此时,他仔细端详这亮光,耳边传来一句话:
【有人吗?】
与此同时,三个字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映入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