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
李耀东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斑驳的木板天花板。
他记得,自己应该掉进了海里。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劣质白酒,踉踉跄跄的走到码头，一头栽了进去。
死前他想起了自己老婆，林秀致。
」秀致——」
李耀东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九八六年的冬天,林秀致带着两个孩子,跳进了海里,再也没有上来。
而他,就是害死她们的凶手。
李耀东捂着脸,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放下手,环顾四周。
这间房间不到十平米,墙是土坯墙,地是泥地。
床上的被子是打了补丁的粗布被,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窗户糊着发黄的窗纸,有几处破了。
这个房间——
是他的老宅，在他四十岁的时候就拆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耀东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冲到窗前,用手撕开窗纸,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渔网、竹匾,角落里有一个猪圈,猪圈里养着两头猪,正在哼哼唧唧的拱食。
李耀东的手开始颤抖,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粗糙但紧致,手指修长有力。
不是他那双老年斑密布的老手。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皱纹,没有松弛的皮肤,下巴上有一层胡茬,扎手。
他冲到墙角,那里挂着一面破旧的小镜子,镜面已经模糊不清,边缘还有几道裂纹,但还能勉强看到人影。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这是他年轻时的脸。
李耀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重生了。
回到了一九八二年。
回到了他二十三岁的时候。
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时间点。
李耀东的腿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手抱着头。
他的脑子里,忽然涌上来无数记忆,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
一个二流子,一个混蛋,一个人渣。
从小被父母宠坏了,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什么活都不用干,什么苦都不用吃,整天游手好闲,在村里晃荡。
于是他越来越懒,越来越不像话。
十八岁那年,父母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娶了邻村的林秀致。
林秀致是个好姑娘,长得不算漂亮,但清秀温柔,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柔和。
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憧憬,像是在期待一个美好的未来。
她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大儿子李晓勇,长得像他,眉眼间有一股倔强。小儿子李晓涛,长得像她,眉眼温柔,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但他连孩子都不管,整天在外面鬼混。
一九八五年,家里分家。
父亲把家产分成三份,大哥、二哥、他各一份。
分家之后,他更加肆无忌惮。
他把分到的那点家产，全都卖了,换成钱,拿去赌博。
输光了,就回家跟林秀致要钱。
林秀致哪有钱?
她把自己的嫁妆都卖了,把娘家给的那点积蓄都拿出来了,还是不够。
他就逼她,骂她,打她。
最后,林秀致实在受不了了,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他。
她无处可去,娘家也回不去。
最后,她带着两个孩子,走到了海边。
第二天,村里人在海滩上发现了三具尸体。
林秀致的身体紧紧抱着两个孩子,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却很平静,像是终于解脱了。
消息传回村里,李父气得当场晕倒。
醒来之后,他拿着一根扁担,冲到李耀东住的破屋里,二话不说,照着他的腿就是一顿猛打。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畜生!」李父一边打一边哭,」秀致那么好的姑娘,两个孩子那幺小,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啊!」
他打断了李耀东的左腿。
从那以后,李耀东成了一个瘸子。
他没有了老婆,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尊严。
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没有人愿意帮他。
他成了村里的笑话,成了人人唾弃的人渣。
回到了一九八二年。
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李耀东靠着墙,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打湿了衣襟。
」秀致,对不起......」
」晓勇,晓涛,对不起......」
」爹,娘,对不起......」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耀东,起床了吗?饭好了。」
是林秀致的声音。
李耀东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擡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了,林秀致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皮肤有些粗糙,但五官清秀,眉眼温柔。
她看到李耀东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坐在地上?地上凉,快起来。」
她放下碗,走过来,想扶他起来。
李耀东看着她,看着她清秀的脸,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看着她关切的表情。
她还活着。
她还年轻。
她还在他身边。
李耀东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林秀致吓了一跳,身体僵住了。
李耀东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以前的他,不是骂她,就是打她,从来没有温柔过。
」耀东,你......你怎么了?」林秀致小心翼翼的问。
李耀东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哽咽。
」秀致,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好,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以后会对你们好的！」
林秀致更加惊讶了,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她的心忽然软了。
」好,我相信你。」她轻声说。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照进房间,照在两个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娘,我饿了!」
」娘,我也饿了!」
那是李晓勇和李晓涛的声音。
李耀东松开林秀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我去看看孩子。」
他走出房间,看到院子里,两个孩子正在玩泥巴。
他们看到李耀东出来,都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几步,眼睛里闪过一丝害怕。
以前的李耀东,对孩子很凶,动不动就骂,甚至打,两个孩子都怕他。
李耀东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疼。
他蹲下来,冲他们招手。
」晓勇,晓涛,过来。」
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来。
」爹......」李骁勇小声叫道,声音里带着试探。
李耀东伸手,把两个孩子都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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