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农历八月。
距离分家,还有三年。
但在分家之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一件改变他们家命运的大事。
李耀东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来了。
就在今天,或者明天,他们家会和陈二狗家发生一场冲突。
起因是分家产。
不是李家的家产,是村里的集体财产。
一九八二年,农村改革刚刚开始,很多村子都在搞」分田到户」、」分山到户」、」分海到户」。
他们村也不例外。
村里有一片海域,是集体的,以前是大家一起捕鱼,收入归集体,然后按工分分配。
现在要分了,分给各家各户,以后各捕各的鱼,各赚各的钱。
但怎么分,是个大问题。
按人头分?按劳动力分?按以前的工分分?
村里为这个事吵了好几个月,最后村支书老陈拍板,按劳动力分——家里有几个能出海捕鱼的劳动力,就分几份。
李家有三个劳动力:李父、大哥李耀明、二哥李耀华。
李耀东虽然也是成年男人,但他是二流子,不出海,不干活,所以不算劳动力。
按照这个标准,李家能分三份海域。
但陈二狗家不服。
陈二狗家是村里的大户,家里人多,势力大,陈二狗的父亲陈大富是村里的富户,手里有钱,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陈大富认为,李家不应该分三份,应该只分两份。
理由是:李耀东虽然是成年男人,但他不干活,不出海,凭什么占一份?
而且,李家的老三李耀东是个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这样的人,不配分海域。
李父当然不同意。
他认为,李耀东虽然现在不出海,但以后会出海,而且李耀东是他的儿子,是李家的人,凭什么不能分?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闹到了村支书那里。
村支书老陈也很为难,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但又必须做出决定。
最后,他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李家分两份半,陈家多分半份。
这个决定,谁都不满意。
李家觉得吃亏了,陈家觉得还不够。
矛盾就这样埋下了。
然后,在某一天,双方在村口碰到了,陈二狗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李父忍不住,跟他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就动手了。
李父、大哥、二哥,三个人,跟陈二狗、陈二狗的两个兄弟,还有陈家的几个堂兄弟,打了起来。
李家人少,陈家人多,李家吃了大亏。
尤其是二哥李耀华,被陈二狗用一根木棍打中了脑袋,当场倒地,血流如注。
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保住了命。
但从那以后,二哥就落下了病根。
脑袋经常疼,疼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失去理智,会砸东西,会打人,甚至会伤害自己。
这个病,伴随了他一辈子,最后在五十岁的时候,病发,从楼上跳了下去,摔死了。
而李耀东呢?
上一世的他,在那场冲突中,躲在人群后面,根本没有上前帮忙。
他怕疼怕受伤怕死!!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打,看着大哥被打,看着二哥被打,但他什么都没做。
事后,父亲骂他是废物,大哥和二哥也不再理他了。
从那以后,他在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成了家里最不受待见的人。
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也是他最大的遗憾。
而现在,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件事发生之前。
他还有机会,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李耀东握紧了拳头。
......
天亮了。
李耀东推开房门,走出了东厢房。
院子里,林秀致正在洗衣服。
她蹲在一个大木盆前,手里拿着一块粗布衣服,在搓衣板上用力搓着,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皮肤有些粗糙,但五官清秀,眉眼温柔。
她听到脚步声,她擡起头,看到李耀东,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醒了?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李耀东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是林秀致。
他的妻子。
上一世被他逼死的妻子。
现在,她还活着,还年轻,还在为这个家操劳。
李耀东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了。」
林秀致的手停了一下,擡起头,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李耀东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以前,他不是骂她动作慢,就是嫌她洗得不干净,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辛苦了」。
」你,你没事吧?」林秀致有些担心的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很好。」李耀东说,」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林秀致更加诧异了,她看着李耀东,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洗衣服。
李耀东转身,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李父坐在八仙桌前,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李母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稀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通红。
大哥李耀明和二哥李耀华都不在家,应该是出海了。
李耀东走到李父面前,叫了一声:」爹。」
李父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李耀东知道,父亲对他很失望。
从小到大,他就是家里的败家子,什么都不干,只会惹事,父亲早就对他失去了耐心。
」爹,我想跟您说件事。」李耀东说。
」说。」李父的声音很冷淡。
」关于分海域的事,我听说陈家不服,想找咱们麻烦!?」
李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听谁说的?」
」村里人都在传。」
李父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雾。
」是有这么回事。陈大富那个老东西,仗着家里人多,想多占便宜。老陈已经做了决定,咱们家分两份半,他还不满意,非要咱们只分两份。」
」那您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陈的决定已经下了,他陈大富再不服,也得服。」李父说,」不过,这几天你少出门,别在外面惹事,陈家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李耀东的心一沉。
他知道,父亲这是在担心他。
担心他在外面惹了陈家的人,给家里添麻烦。
上一世,父亲也是这么说的,但他没有听,照样在外面晃荡。
结果在村口碰到了陈二狗,被陈二狗骂了几句。
他回家告诉了父亲,父亲气不过,就去找陈二狗理论,然后就打起来了。
这一次,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爹,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李耀东说,」但是,如果陈家真的找上门来,您也别硬碰硬,咱们可以报警,或者找村支书调解。」
李父擡起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了?说话怎么这么懂事?」
」我,我只是不想看到您和大哥、二哥受伤。」李耀东说,」陈家人多势众,咱们斗不过他们。」
李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不过,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得了的。」
」陈大富那个老东西,心眼小,记仇,他不会轻易放过咱们的。」
」那您更要小心。」
」我知道。」
李耀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堂屋。
他知道,光靠劝是没用的。
父亲是个倔脾气,认死理。
如果陈家真的找上门来,他不会退缩,只会硬碰硬。
而陈家也不是好惹的。
陈大富是村里的富户,手里有钱,家里人多,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他的三个儿子——陈二狗、陈三虎、陈四龙——都是村里有名的混混,整天游手好闲,欺负老实人。
尤其是陈二狗,是三兄弟里最狠的一个,打架从来不手软,村里很多人都被他欺负过,但没人敢惹他,因为他背后有陈大富撑腰。
上一世,就是陈二狗用木棍打伤了二哥的脑袋。
这一次,李耀东绝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但他现在是个二流子,在村里没有威望,没有人脉,甚至连家里人都不信任他。
他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场冲突?
李耀东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首先,他要搞清楚,这场冲突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在哪里发生的,是怎么引发的。
上一世,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是在村口,是因为他在外面碰到了陈二狗,被陈二狗骂了,他回家告诉了父亲,父亲去找陈二狗理论,然后就打起来了。
但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是在分海域之后不久,大概是一个礼拜之内。
也就是说,他还有几天的时间。
这几天,他要做两件事:
第一,避免和陈二狗发生冲突,不给父亲找陈家理论的理由。
第二,想办法化解李家和陈家的矛盾,或者至少让父亲不要硬碰硬。
但这两件事,都不容易。
第一件事,他可以控制自己,不出门,不惹事。
但第二件事,他怎么做?
他一个二流子,在家里没有话语权,说的话没人听,他怎么劝父亲?
而且,即便他劝住了父亲,陈家也可能主动找上门来。
陈大富那个老东西,心眼小,记仇,他不会轻易放过李家的。
李耀东越想越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