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棠是被一阵刺骨的冷风灌醒的。
睁眼头一件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还在跳,虽有些虚浮,可到底是跳着的。
关棠心中一喜,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一切都能从头再来!
九重天上那道劈碎她道体的天雷,还在识海里嗡嗡作响,她用最后一缕水灵根死死护住的,也就只剩下这么一点魂了。
落进这具身子时,原主的心脉刚断,气还没散尽,被她这缕魂一撑,竟又续上了。
好一副烂摊子!
关棠低头看自己这双手,瘦得只剩皮包着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子上勒着一根半旧的麻绳。
身上是件看不出原色的囚衣,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
四下里蹲着一排女子,个个鬓发黏成一绺一绺,脸青黄得如烂菜叶,缩着肩膀不敢出声。
关棠脑子里那点属于原主的记忆浮上来,零零碎碎,倒也够她拼出个大概。
宗族获罪,关家的男丁不是砍头就是下了狱。原主十六岁那年被发配宁古塔,在路上熬了两年多,刚满十八,人便没了。
关棠占了这具身子,也接下了她剩下的命。
只是这条命眼下还悬在半空,远没到安稳的时候。
营门另一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一辆破板车从后营方向推出来,车上横着两张草席。风把其中一张掀开一角,露出一只青白僵硬的手,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推车的兵卒骂骂咧咧:「昨晚才送进去,今早就没气了。晦气!说了这身板扛不住,还非往帐里塞。」
另一个兵卒满不在乎地道:「死个罪女算什么?扔去北沟,省得占地方。」
草席被风吹得更开了些。
底下那女子不过二十来岁,半张脸青肿着,唇角结了血痂,身上的囚衣被撕破了,裤脚也洇着暗红。
罪女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又死死捂住了嘴。
关棠盯着那辆板车,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哭着站起来:「我不跟那些男人走!我不嫁!我听说后营管浆洗,我会缝衣裳,我去那里干活!」
管事的差役正在翻名册,闻言连头都没擡:「行。关后营去,记一个。」
旁边的兵卒立刻扯住女子腕上的绳子,要把她拖走。
那女子愣了愣。扯着她的两个兵卒却笑起来,嘴里已经在说今夜先把她送去哪个帐子。
她这才慌了:「我只是去做针线!你们要带我去干什么?」
「不然呢?」差役终于擡眼看她,嗤笑一声,「真当后营缺你们几个缝衣裳的?进了后营,先入军妓册。白日浆洗缝补,夜里营中有军牌的都能叫你过去。」
「你自己选的,名儿记上了,就别反悔。」
「不!我不去了!我愿意嫁,我跟谁走都行!」女子这才挣扎起来,哭得声音都变了,「把我名字划掉,求求你,把我名字划掉!」
差役不耐烦地一脚踹在她腿弯上:「当这是你家后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拖走!」
女子被拖得跪倒在地,两只手死死扒着冻土,十根指头很快磨出了血。可她还是被人拽了出去,哭喊声一路传进后营,再也没有回来。
剩下的罪女彻底安静了。
差役用刀鞘敲了敲桌角,扬声道:「都听明白了!有军功、有军户的将士,可以从你们里头挑人。」
「三百文领回去作奴,五百文登记作妻。没人挑的、不肯跟人走的,还有自己选后营的,一律送后营入军妓册。」
「一炷香后封册。进了哪本册子,就是哪条命!」
一旁的香已经点上了。
细细一缕烟往上飘。香灰每落下一点,留给这些女人的时间便少一点。
几个等着挑人的军士走到队伍前,像挑牲口一样掰脸、看牙、捏胳膊。身子结实、模样周正的很快被牵了出去,病弱的、年纪大的,全被剩在后头。
关棠这副身子瘦得脱了相,连站起来都费力。两个兵卒从她面前走过,只扫了一眼便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后营不是受几日苦,也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
以她这副身子,进去之后,未必能活过今夜。
关棠试着引动灵力,丹田里却空空荡荡,连一丝回应都没有。别说施法自保,她现在连腕上这根麻绳都挣不断。
她前世修行几百年,好不容易从天雷底下抢回一点魂,绝不能刚睁开眼,就这么死在一群人手里。
她得在这炷香烧完之前,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而且不能随便找。
这世道里,罪女的命不值钱。若挑中她的是个心狠手毒的,她不过是从后营换到另一间屋子受罪。
关棠强撑着站直身子,目光从那些军士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太老的不行,护不住她。
眼神往女人身上乱钻的不行,带回去也未必安全。
家里富、身边又围着人的,也不行。她如今一无所有,去了那种人家,未必能争到说话的地方。
她正看着,视线忽然停在营门边上。
那是个极高极壮的男人,站在营门边上,比周遭的兵卒足足高出了一个头。
他的肩背宽得像堵墙,手臂上一道旧疤从肘弯拉到手腕,狰狞的伤疤带来极强的视角冲击,骇人却又充满力量。
他正从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手里接过两个鼓鼓的布袋,眉头拧着,神情算不上好看。
可那站姿稳当,脚下生了根似的,一看就是常年在腥风血雨中厮杀,还没被削掉脑袋的命硬人。
关棠没有立刻下决定,只静静看着他。
那老者约莫是军营的郎中,把药袋递过去时,不由得叹了口气,脸上愁云惨澹。
「拿回去让你爹喝着试试看吧!」郎中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老实跟你说,顾渊,这方子我改了三回了,能不能压得住,我心里也没底。你爹这箭伤拖了两年,伤了根本,寻常药石……难呐!」
顾渊?
关棠心里暗暗记下他的名字。
那被唤作顾渊的男人攥着药袋,喉咙里闷闷应了一声,道了谢。
「军中这边我尽力了。」郎中拍拍他的胳膊。
「可你也知道,营里就这点东西,好药材早紧着伤兵用了。你要是能寻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郎中话说了一半,叹了口气:「唉!这鬼地方,上哪儿寻去?」
顾渊没再接话,只把药袋往怀里揣了揣,转身要走。
「顾渊!等我一下!」
一个穿着号衣的兵卒从营里追出来,一路小跑到他跟前,喘着气拍他肩膀。
「我方才特意去问过管事的了。」那兵卒往罪女这边努努嘴,压低了声音说。
「五百文一个,随你挑。你趁早去挑个年轻水灵的带回家,也省得婶子天天在你耳朵边念叨。你都二十二了,跟你同岁的,娃都能满地跑了,你还打光棍?」
顾渊脚步都没停,闷声道:「不挑。」
「咋就不挑呢?」那兵卒急了,绕到他前头拦着。
「这可是白捡的便宜!这批罪女都是京城来的,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丫鬟,模样标致,还知书达理。搁平时,你花二两银子都娶不着这么俊的。」
「再俊也得吃饭。」顾渊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语气硬邦邦的。
「老高,我家里那几张嘴,都填不饱。我爹的药钱都是东挪西凑的。再添一张嘴进来,全家跟着喝西北风去?」
「这……」老高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无奈道:「也是,你家那光景……」
「没这个闲钱。」顾渊把话说死,擡脚就要绕过他。
关棠这才定了人选。
顾渊能打,家里人口简单,正缺一个懂医的人。更要紧的是,从头到尾,他都没往罪女堆里多看一眼。
别人只看女人水不水灵,他想的却是家里还有没有一口饭。
这样的人未必好说话,却比那些满眼贪色的人可靠。
香已经烧去大半。
差役开始把没被挑走的罪女往后营那边赶。关棠看得清楚,机会一晃就要过去了。
她扶着身旁的木箱往前走,才迈出两步,腿上便一阵发软。腕上的麻绳猛地绷紧,押解的差役喝道:「回去!谁让你乱动的?」
关棠没有回头,反而借着那股拉力稳住身子,直直看向顾渊。
「顾渊!」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叫得又清又准。
顾渊停下了脚步。
差役擡手要推关棠,顾渊看了他一眼:「让她说。」
他语气不重,那差役的手却停在半空,骂了一句,到底把绳子松开了些。
关棠拖着发麻的双腿走到顾渊面前。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男人比远看时还要高。她如今虚弱得很,仰头看他都有些费力。
顾渊也在打量她。
这女子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灰,唇色白得吓人。唯独一双眼睛清亮,里头没有哭求,只有一股逼到绝处也不肯认命的劲儿。
「有事?」他问。
关棠直截了当地道:「我选你。」
老高一口气没喘匀,呛得咳了起来。
顾渊眉头一皱:「我没打算选你。」
「我知道。」关棠看着他,「所以我来跟你谈。」
「你花五百文娶我,我救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