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夏,京城。
闷雷在四合院上空炸响。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团团泥水。
楚风的脸被死死按在积水洼里。
水很凉。混着烂树叶的土腥味直往鼻腔里钻。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一左一右擒着他的胳膊,粗壮的膝盖狠命顶在他后背上。
肋骨断了两根。
断骨的茬口戳着血肉。他每喘一口气,胸腔就针扎一样疼。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一双崭新的黑色千层底布鞋停在眼前。
鞋底毫不客气地踩上他的侧脸。泥水糊住眼睛。
鞋底的主人脚腕用力,把他半边脸往粗糙的石板上狠狠碾压。
「真当自己是楚家少爷了?」
楚天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刚从乡下接回来的真少爷,穿着笔挺的的确良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楚风偏过头。雨水冲刷着嘴角的血丝。
楚天赐怀里靠着一个女人。
林若雪。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一只手挽着楚天赐的胳膊。另一只手撑着一把油纸伞,把大半边伞面都倾斜在楚天赐头上。
红色的塑料凉鞋干干净净,避开了地上的泥坑。连看都不看地上的楚风一眼。
楚风咽下一口血水。喉咙里火辣辣的。
前天,这个女人还在他面前娇滴滴地喊风哥。今天,楚家真少爷一回来,她转头就换了称呼。
「若雪。」楚风嗓音嘶哑,混在雨声里有点飘。
听到这声音,林若雪往楚天赐怀里缩了缩。
她嫌弃地看着楚风身上溅起的泥点。
「楚风,你别怪我。」她撇着嘴,「我林家大小姐,总不能嫁给你一个不知哪来的野种。只有天赐哥才配得上我。」
楚天赐大笑出声。
他脚下猛地发力,把楚风的脸重新踩进泥水里。
「听见没?野种。」
楚风双手抠着地砖缝隙。指甲劈了,血丝混进地上的积水里。
他艰难地擡起眼皮,看向台阶上。
那里站着两个人。楚建业,李婉。
他叫了二十年爸妈的人。
楚建业夹着半根大前门香烟。火光在阴暗的屋檐下忽明忽暗。
他看着院子里的暴行,一声没吭。全当没看见。
李婉拿一块绣花手绢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她看着楚风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块发臭的抹布。
「妈……」楚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闭嘴!」李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地打断。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干爽的台阶上,发出脆响。
「谁是你妈?你鸠占鹊巢,抢了我儿子二十年的福气。让你在楚家多吃一口饭,我都觉得恶心。」
楚建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蹍灭。
「行了。」他语气平淡,像在处理一件破烂家具,「让他把东西交出来,赶紧打发走。」
楚天赐得了令,蹲下身。
他一把薅住楚风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
「听见没?还占着楚家的东西不撒手?」
楚天赐一眼盯上楚风左腕。那里戴着一块梅花牌手表。
他扯住表带,硬生生从楚风手腕上拽了下来。
不锈钢表带刮破了手背上的皮。
楚天赐把手表戴到自己手腕上,晃了晃。
「这表,我的了。」
接着,他粗暴地把手伸进楚风的口袋。
几张大团结,几张全国粮票,一张自行车票。全被他抓了出来。
他还不满足。目光落在楚风身上的白衬衫上。
「这衣服料子不错。脱下来。」
保镖立刻动手,蛮横地扯开楚风的外套,连带那件染血的白衬衫一起扒了下来。
楚风光着上身趴在泥地里。雨水打在赤裸的皮肤上,冰凉刺骨。
楚天赐把搜刮来的钱票塞进兜里,用脚尖踢了踢楚风的肩膀。
「对了,你那个机械厂优秀标兵的名额,爸已经转到我名下了。明天我就去厂里报到。」
楚天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从今天起,你楚风,连条狗都不如。」
雨下得更大了。
楚风趴在泥地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李婉以为他哭了,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你这种白眼狼,就该去讨饭。」
笑声。
楚风的笑声从喉咙底滚出来。
起初很低,接着越来越响。
他顶着两个保镖的力道,硬生生撑起半边身子。
「呸。」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溅在楚天赐崭新的布鞋面上。
楚天赐像被火烫了脚,猛地往后跳。
楚风擡起头。
满脸泥污,额头青筋直跳。
「后悔?」
他死死盯着屋檐下的四个人。
「二十年,我每天起早贪黑在机械厂干活,工资全交家里。楚家的面子,哪一件不是我挣来的?」
他用手背擦过嘴角,糊了一脸血污。
「现在说我鸠占鹊巢?」
他冷笑一声。
「这破京城,这冷血的楚家,老子还不稀罕待了!」
李婉被那眼神刺得后退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这野种,骨头怎么这么硬?
那双眼睛像狼一样。透着一股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绝不能让这小畜生留在京城。留在眼皮子底下,早晚是个祸害。
「建业。」李婉抓住丈夫的胳膊,手指发白,「把他送走。送得远远的,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
楚建业皱着眉。
「送去哪?」
「南海!」李婉拔高了声音,「我听说有个叫金沙岛的地方。最偏,最穷。是个荒岛。就让他去那!让他自生自灭!」
楚建业点点头。
「赵刚。」
站在一旁的保镖头子立刻上前。
「老爷。」
「拖走。塞上南下的货车。」
赵刚狞笑一声。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楚风的头发。
一百多斤的人,被他像拖死狗一样在地上生拉硬拽。
粗糙的青石板划破了楚风的脊背,磨着皮肉。
石阶的棱角重重磕在断裂的肋骨上。
楚风疼得抽了一口凉气,咬破了嘴唇,硬是一声没吭。
血水混着雨水,在楚家大院的地上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大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楚天赐得意的笑声。也隔绝了二十年的虚假亲情。
……
半小时后。京城货运火车站。
暴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煤渣味和铁锈味。
一列绿皮货运火车停在站台上。车门大开,里面堆满了一人高的草垛和生锈的机器零件。
赵刚像扔麻袋一样,把楚风抡进车厢。
楚风砸在草垛上。
断裂的肋骨再次错位。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身下的干草。
赵刚站在站台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雨幕看着车厢里半死不活的楚风。
「大少爷,一路顺风啊。」
赵刚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断了两根肋骨,没钱没票。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就你这娇生惯养的样,到了金沙岛那种连树皮都没得啃的地方,活得过一个月算我输。」
楚风咬着牙。
汗水和雨水糊住眼睛。他强撑着睁开一条缝,死死记住赵刚那张脸。
「哐当」一声巨响。
货车厚重的铁皮门被重重拉上,锁死。
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顶部的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刺耳的汽笛声划破夜空。
「呜——」
绿皮货车猛地一震。车厢里的草垛跟着剧烈晃动。
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火车启动了。一路向南,驶入未知的黑夜。
楚风蜷缩在草垛角落。
赤裸的上半身满是泥污和血痕。雨水还没干,贴在皮肤上像冰块。冷风从铁皮缝隙里灌进来,刮在伤口上生疼。
但他体内的温度却高得吓人。
高烧来得又急又猛。
伤口的炎症加上淋了暴雨,让他的身体像个烧红的火炉。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睁着眼,通过通风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京城的灯火在飞速倒退。
那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楚建业……李婉……楚天赐……」
楚风咬着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几个名字。
只要我不死。
只要我楚风还有一口气在。
今天受的每一脚,流的每一滴血。将来必定百倍、千倍地还给你们!
眼皮越来越沉。
失血和高烧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胸口的起伏渐渐微弱。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点点淹没他的意识。
视线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即将熄灭。
就在这时。
安静的车厢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
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开。
「嗡——」
没有感情,冷冰冰的机械音。
「滴——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下降,符合绑定条件……」
「【海洋寻宝空间】正在强制激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