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系统加载中,1%……5%……」
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在楚风脑子里一遍遍刮擦。
绿皮货车「哐当」猛震。
断裂的肋骨狠狠戳在肺叶上,剧痛像过电一样劈进骨髓。
楚风咬碎了牙,血腥味盖过了车厢里的煤渣味。
高烧逼近四十度,身体烫得像个烧红的炉子。
没有水,没有食物。
黑暗像一床湿透的厚棉被,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他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意识顺着铁轨的轰鸣声一点点往下沉,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
……
京城。楚家洋房。
留声机转着黑胶唱片,西洋乐曲在宽敞的客厅里流淌。
楚天赐窝在真皮沙发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衣。料子是进口的,贴着皮肤滑腻腻。
这衣服原本是楚风的。
楚天赐端起青花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嫌弃地皱起眉,多加了两块方糖。
赵刚弓着腰站在茶几旁,裤腿上还溅着昨晚踩过楚风的泥点子。
「楚少。」赵刚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人已经像死狗一样塞进南下的煤车了。」
楚天赐挑起眉毛。
「肋骨断了两根,身上一毛钱没有。」赵刚用手比划著名,「那破车厢全封死的,这大夏天的,里面跟蒸笼没两样。」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邀功的味儿。
「没给水,一滴都没给。闷上个几天几夜,就算不病死,也得活活渴死在里头。等到了金沙岛,估计早臭了!」
楚天赐把咖啡杯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
「当」的一声脆响。
他仰起头,笑声撞在洋房的水晶吊灯上,震得玻璃直响。
「活该!」
他抓起盘子里的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大口,沙拉酱蹭在嘴角。
「一个乡下野种,占了我二十年的福气,还想全须全尾地滚?」
他嗤笑一声。
「林若雪那个蠢女人,还真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现在还不是乖乖爬到我的床上来?」
他扯过餐巾胡乱擦了擦嘴。
「跟南海那边的接头人打个招呼。」
楚天赐靠回沙发背,眯起眼睛盯着天花板。
「别管死活。到了地头,直接扒光扔金沙岛的烂泥滩上。」
「我要让他死了都被海鸟啄瞎眼睛,永远翻不了身!」
「明白!」赵刚连连点头,「那金沙岛邪门得很,连棵好树都不长,本地人抱团排外。他就算命大喘着气到了那,也绝对活不过三天。」
……
「哐当。」
车厢猛烈摇晃。
五天,或者六天。
楚风早就失去了时间概念。
车厢铁皮被太阳烤得滚烫,空气里全是铁锈、煤灰和干涸血迹的腥臭。
他像一条脱水的干鱼趴在煤渣里。
嘴唇裂开无数道血口,舌头干硬得像一块木板,塞在嘴里甚至感觉不到存在。
下暴雨的时候,铁皮缝隙会渗进来几滴浑水。
他就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挪动脖子,像野狗一样用舌尖去接,去舔那些混着铁锈的泥水。
就是靠着这点水,他硬生生吊着一口气。
火车终于停了。
铁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刺眼的阳光砸进车厢。
最南端的终点站。
两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底层打手跳上车。
「真臭!」胖打手捂着鼻子,皮鞋踢了踢地上的楚风。
楚风没动弹,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瘦打手嫌弃地撇嘴。
「京城来的大少爷,这就去了半条命了?真晦气。」
两人一左一右攥着楚风的脚踝,像拖一条死猪般把他往外拽。
楚风的后背在铁皮车底板上摩擦,新肉磨破,露出白生生的骨茬。
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手指死死扣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
打手把他扔上了一艘破旧的柴油驳船。
马达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驳船摇晃着驶向深海。
海浪很大。
驳船在浪尖上被抛起,又重重砸下。
腥咸的海风刮在楚风脸上,像刀片一样割着皮肤。
胖打手叼着半根劣质卷烟,靠在驾驶舱门上。
「前面就是金沙岛了。」
他指着远处海平面上一个灰扑扑的黑影。
「那破地方,连点机器声都听不见,岛上那些渔民比海里的鲨鱼还狠。」
瘦打手往海里吐了口浓痰。
「外地人进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这小子算是交待在这了。」
驳船减速,船头「砰」地撞上礁石。
到了。
胖打手走过来,皮鞋踩在楚风的大腿上。
「少爷,到站了。下车吧。」
他猛地擡起脚。
一脚狠命踹在楚风的腰侧。
楚风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直直砸向布满藤壶的礁石。
「扑通。」
锋利的藤壶外壳瞬间划开他大腿和后背的皮肤,血水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海水。
驳船马达再次轰鸣。
两个打手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调转船头扬长而去。
正午的日头毒辣。
金沙岛的沙滩被烤得像个铁板。
楚风趴在滚烫的沙子上。
海浪退去,又涌上来。
带着高盐度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皮开肉绽的伤口。
那种痛,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针,死死往骨髓里扎。
他浑身都在痉挛,牙齿咬穿了下唇,血滴在沙滩上瞬间干涸变黑。
嗓子干得冒烟。
远处的浅滩上有几个戴着破草帽的岛民在赶海。
一个黑瘦的汉子经过礁石。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半截身子泡在血水里、烂肉翻卷的楚风。
汉子皱起眉头,像躲瘟神一样往旁边绕了两步。
「真晦气,别死在咱村的地界上。」
他啐了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风的手指痉挛着扣进沙子里。
粗糙的沙粒磨破了指尖。
他不能死。
楚建业,李婉,楚天赐,林若雪。
那一脚脚踹在脸上的屈辱,那些高高在上的嘴脸。
他要在京城买最大的院子,要打断楚天赐的腿。
要让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跪在地上求他。
可是力气流失得太快了。
烈日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水分,伤口流出的血带走了最后的体温。
视线里的蓝天和黄沙混成了一团,渐渐被浓稠的血色覆盖。
呼吸越来越浅。
胸口要隔很久,才微微起伏一下。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慢。
「咚……咚……」
眼皮像坠了铅块,他再也撑不住,重重地合上。
真正的濒死感降临,灵魂仿佛要飘离这具残破的躯体。
就在心跳即将停滞的最后一秒。
脑海中,那个沉寂了几天、一直在缓慢加载的冰冷声音,突然拔高。
「叮!」
清脆。毫无杂音。
「加载100%。」
「【海洋寻宝空间】绑定成功!」
「警告!」
机械音急促闪烁。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临崩溃。」
「自动打开空间紧急避险信道……」
沙滩上。
刺眼的白光猛地炸开。
海浪拍空。礁石上只留下一滩还没被冲刷干净的暗红血迹。
楚风凭空消失。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进了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未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