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的晨风卷着哈德逊河的水汽,顺着半开的落地窗吹进酒店房间。
姜黎黎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
脚后跟那块破皮的地方经过一夜的捂热,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圈红肿。
原本贴着的粉色创可贴边缘渗出了暗红的血丝,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块胶布扯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老古板昨天晚上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
她拉开行李箱,手指在那双气场全开的七厘米红底高跟鞋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还是认命地拐了个弯,翻出一双黑色的平底乐福鞋。
换上平底鞋,个子平白矮了一截。
搭配这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职业套装,总觉得缺了点杀伐果断的锐气。
「黎黎姐,车在楼下等了。」同事小周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今天外景在华尔街铜牛那边,人挺多的,咱们得早点去占机位。」
「走吧。」姜黎黎抓起桌上的录音笔和采访本,随手塞进托特包里。
上午九点的华尔街,阳光被两侧高耸的玻璃幕墙切割成规则的几何图形。
西装革履的金融从业者端着咖啡步履匆匆,空气里飘荡着咖啡豆烘焙的焦苦味。
姜黎黎团队在铜牛雕像左侧的一处街角架好了机器。
约定时间是九点半。
指针滑过九点四十五分,贺铭那辆扎眼的银色阿斯顿马丁才慢吞吞地停在街口。
车门推开,贺铭今天换了一身休闲的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内搭的黑色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上甚至还留着一道暧昧的红痕。
他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蓝瓶咖啡,迈着长腿径直朝姜黎黎走来。
「抱歉,昨晚有个越洋的视频会议开得太晚,起迟了。」贺铭将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姜黎黎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她的脚上,「平底鞋?姜大记者今天这身打扮,倒是比昨天多了几分学生气。」
姜黎黎没接那杯咖啡。
「谢谢贺先生,我早上只喝冰美式。」她指了指旁边小周手里已经喝了一半的塑料杯,顺势切入正题,「既然贺先生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今天主要聊聊贺氏资本在北美新能源板块的布局。」
贺铭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自己低头抿了一口热拿铁。
「工作狂。」他轻笑了一声,「你对每个采访对象都这么冷冰冰的吗?」
「这是职业素养。」姜黎黎打了个手势,示意摄像开机。
红灯亮起。
镜头前的贺铭瞬间收起了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换上了一副精英投资人的面孔。
「贺先生,上个月贺氏资本宣布领投了硅谷一家固态电池初创公司。」姜黎黎举起麦克风,声音清晰笃定,「但据我所知,这家公司的内核技术专利目前还处于争议阶段,外界有声音认为,贺氏这次的投资过于冒险,甚至有洗钱的嫌疑,您对此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完全不在昨天沟通的采访大纲里。
旁边的小周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收音杆掉在地上。
贺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只到他下巴高度的女人。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藏着锋利的刀片,正精准地抵在他的软肋上。
「姜记者,你的消息来源很不准确。」贺铭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身高优势制造压迫感,「风投本身就是与风险博弈,专利争议在硅谷再正常不过,至于洗钱的指控,我保留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姜黎黎没退半步,甚至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她空出的左手翻开采访本,精准地念出一串数字:「上周二,这家初创公司的帐面上突然多出了一笔两千万美金的无名注资,而同一天,贺氏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帐户刚好转出了等额的资金。」
「这仅仅是巧合吗?」
空气彻底凝滞了。
街上的车流声和行人的交谈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绝在外。
贺铭捏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纸杯的杯壁被捏出了一道凹痕。
他没想到一个国内来的财经记者,居然能挖到离岸帐户的数据。
这女人不仅漂亮,而且致命。
「卡。」贺铭突然擡手,挡住了镜头。
他转头看向姜黎黎,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轻佻:「姜黎黎,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你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
「我只负责把真相呈现给读者。」姜黎黎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贺先生如果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们可以换一个。比如,聊聊贺氏在亚太地区的并购案?」
提到亚太,贺铭的眉头狠狠地皱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站在不远处的贺铭助理突然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直接把正在震动的手机递到贺铭面前。
「老板,国内的紧急电话!董事长打来的!」助理的声音因为慌乱而劈了岔。
贺铭烦躁地夺过手机,走到十几步开外的角落接听。
姜黎黎站在原地,看着贺铭的背影。
隔着一段距离,她听不清电话里的内容,但能清楚地看到贺铭的肩膀猛地绷直,原本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抽了出来,用力地抓了一把头发。
两分钟后,贺铭挂断电话,转过身时,那张混血的脸上已经盖满了一层阴霾。
他大步走回来,目光死死地盯在姜黎黎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贺铭的声音冷得掉渣,连装出来的绅士风度都不要了。
「可是我们才录了不到十分钟……」小周急得想上前。
姜黎黎擡手拦住同事。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贺铭情绪的剧烈波动。
能让这个二世祖当场失态,国内肯定出大事了。
「姜黎黎,你背后的消息网挺灵通啊。」贺铭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君衡律所那个叫傅砚辞的活阎王,你认识?」
姜黎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老古板的名字突然从贺铭嘴里蹦出来,让她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但她表面上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君衡是国内顶尖的红圈所,财经圈的人当然听过傅律师的大名。」姜黎黎将录音笔塞进包里,「怎么,贺先生的案子被君衡盯上了?」
贺铭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破绽。
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戾气。
就在半小时前,君衡律所并购组向国内的证监会提交了一份长达三百页的举报材料。
贺氏资本在亚太地区筹备了半年、涉及上百亿资金的那个内核并购案,直接被按下了暂停键。
傅砚辞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直接在材料里点名了贺氏资本的几处致命违规操作。
这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精准狙击。
「今晚八点,我在曼哈顿的顶层公寓有个私人酒会。」贺铭从西装内衬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柬,夹在指尖递给姜黎黎,「关于你刚才问的那个离岸帐户的问题,我想我们可以在酒会上慢慢聊。我会给你独家内幕。」
姜黎黎看着那张请柬,没接。
这明显是个鸿门宴。
「姜记者不是要追求真相吗?」贺铭手腕往前送了送,语气里带着挑衅,「不敢来?」
姜黎黎脑海里飞速盘算。
这个独家如果拿下来,她明年的主编位子就彻底稳了。
贺铭现在方寸大乱,正是套话的最好时机。
她伸出两根手指,夹过那张请柬。
「准时到。」
贺铭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助理钻进跑车,一脚油门轰鸣着离开。
姜黎黎看着跑车消失在街角,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她飞快地打下一行字:【你干的?】
消息发出去犹如石沉大海。
国内现在应该是深夜。
姜黎黎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撇了撇嘴。
这男人,做事永远这么霸道,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对还在发愣的小周说:「收工,回酒店准备晚上的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