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老刘盯着桌上的录音笔,原本靠在真皮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他太清楚贺铭这个名字在目前的财经圈意味着什么了。
贺氏资本在北美市场的暴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这个时候《财经周刊》能抛出这份承认帐目造假的独家录音,那绝对是行业地震级别的核弹。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君衡律所发来的那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
「黎黎啊。」老刘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然带着试探,「你这份录音确实有分量。但现在的问题是,中泰建材并购案的泄密事件,君衡那边死咬着我们不放。」
「傅砚辞那个活阎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真把我们告上法庭,别说销量翻倍,咱们杂志社下个月可能就要关门整顿了。」
姜黎黎看着老刘那副患得患失的嘴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老狐狸,既想要独家的流量,又不想承担泄密的风险。
「刘总,中泰建材的案子,我们新闻二组的防火墙级别是最高的,能绕过系统直接拷走内核数据的,只有持有主编级密匙的人。」
姜黎黎身体往前压了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苏娜昨天晚上用您的密匙登录过数据库,这件事,IT部的后台应该有记录吧?」
老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擡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掩饰了过去。
「你胡说什么!我的密匙怎么可能随便给别人!」
「是不是随便给的,查一下后台日志就知道了。」姜黎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刘总,苏娜最近在外面接私活,和几家公关公司走得很近,你把我的资源停了转给她,是想让她拿这些资源去填她惹出来的窟窿吗?」
老刘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确实私下里把密匙借给过苏娜,但苏娜当时说只是为了查一份公开的行业报告。
如果真的是苏娜把君衡的数据卖了…………
「行了!」
老刘猛地一拍桌子,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心虚。
「泄密的事情,我会让IT部和法务部去查,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手里的项目确实不能再推进了。」
他看着姜黎黎那双不服输的眼睛,权衡了片刻,终于抛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这样吧,贺铭的这篇专访,你连夜赶出来,明天上头版,作为交换,你明天带队去一趟君衡律所。」
姜黎黎眉头皱了起来。
「去君衡干什么?」
「中泰的案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君衡现在对所有的媒体都严防死守,我们下个月有一期关于红圈所生态的联合专访,原本定的是另一家律所,但上面临时要求换成君衡。」
老刘把一份文档推到姜黎黎面前。
「你去对接,顺便,探探傅砚辞的口风,看看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泄密的证据。」
「如果你能把这个联合专访拿下来,新闻二组的停职处分立刻取消。」
姜黎黎看着文档上「君衡律师事务所」几个大字,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让她去探傅砚辞的口风?
她昨晚才在纽约的酒店里被那个男人按在沙发上教训了一顿,现在让她去律所装模作样地搞对接?
「另外。」老刘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这次去君衡,苏娜会跟你一起去她是主笔,你负责法务和数据审核,你们俩最好在傅砚辞面前收敛点,别丢了杂志社的脸。」
姜黎黎深吸了一口气,把桌上的录音笔收回包里。
「知道了,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君衡。」
…………
第二天上午,海城CBD内核区,君衡律所总部。
三十三层的全景玻璃幕墙折射着刺眼的阳光。
前台的背景墙上,纯铜打造的「君衡」两个字透着一股冰冷肃杀的压迫感。
姜黎黎穿着一身职业的黑色西装套裙,踩着三厘米的低跟鞋,站在接待区等待。
苏娜站在她旁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昂贵的高定套装,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铂金包,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姜记者,等会儿见到了傅律,你最好少说话,法务对接这种事,还是交给我这个专业的主笔来比较好。」
苏娜一边对着化妆镜补口红,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姜黎黎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低头翻看着手里的采访大纲。
叮——
专用电梯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桃花眼微挑的男人走了出来。
是君衡的高级合伙人,专攻刑辩的沈牧。
「两位是《财经周刊》的记者吧?」沈牧走上前,目光在苏娜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姜黎黎脸上,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
「姜记者,好久不见啊。听说你昨天刚从纽约回来?时差倒过来了吗?」
沈牧是少数几个知道姜黎黎和傅砚辞隐婚关系的人。
他这句看似普通的寒暄,其实充满了调侃的意味。
姜黎黎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多谢沈律关心,时差已经倒过来了,我们今天是来对接联合专访的,不知道傅律现在方便吗?」
「老傅啊。」沈牧拖长了声音,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第一会议室,「他正在里面开会呢,不过既然是姜记者来了,他肯定方便,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苏娜看着沈牧对姜黎黎熟稔的态度,脸色沉了沉,踩着高跟鞋快步跟了上去。
会议室的双开红木门被推开。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律师。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打印机碳粉的味道。
傅砚辞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条纹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袖口挽起了一小截,露出冷白的手腕和一块百达翡丽的机械表。
听到开门声,他的视线从文档上擡起,冷冷地扫了过来。
当目光触及到姜黎黎时,他的眼神停留了大约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完全是一副看陌生人的冷漠姿态。
「沈牧,我正在过中泰案子的补充协议,你把媒体的人带进来干什么?」
傅砚辞的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会议室里的几个实习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沈牧耸了耸肩,拉开两张椅子示意姜黎黎她们坐下。
「傅律,这可是《财经周刊》派来的专访对接团队,人家可是带着诚意来的,你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苏娜见缝插针,立刻走上前,把带来的专访策划案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堆满了职业的微笑。
「傅律您好,我是《财经周刊》的主笔苏娜。」
「关于这次的联合专访,我们设计了几个内核板块,想请您过目一下,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可以立刻修改。」
傅砚辞连看都没看那份策划案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苏记者,你们杂志社涉嫌泄露我们客户的内核商业机密,这笔帐还没算清楚,你现在拿着一份专访策划案来找我,是觉得君衡的法务部都是摆设吗?」
苏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没想到傅砚辞会这么直接地发难,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
「傅律,泄密的事情我们杂志社已经在内部严查了…………」
「严查?」傅砚辞打断了她的话,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划开了她的伪装。
「据我所知,中泰建材的数据流出当晚,苏记者的密匙曾经登录过内部数据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死死捏着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姜黎黎坐在旁边,心里暗自咋舌。
傅砚辞这招太狠了。
他不仅当众揭穿了苏娜的老底,还把整个《财经周刊》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
「傅律。」
姜黎黎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冷静,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僵局。
「关于泄密的事情,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明天就会向贵所提交正式的说明报告。」
「至于今天的专访对接,我们是带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来的,不知道傅律愿不愿意给我们十分钟的时间,听听我们的方案?」
傅砚辞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姜黎黎脸上。
隔着一张宽大的会议桌,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一个是咄咄逼人的红圈所活阎王,一个是临危不乱的新锐记者。
但在别人看不见的桌子底下,姜黎黎的脚尖已经悄悄伸了过去,在傅砚辞笔挺的西装裤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傅砚辞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眼底的冰冷出现了极短的裂痕,随后被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好。」
傅砚辞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腕表。
「十分钟。」
「姜记者,开始你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