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纽约飞往海城的航班,需要在天上漂十三个小时。
头等舱的座椅宽大舒适,引擎的轰鸣声被厚重的隔音材料过滤成了低沉的白噪音。
姜黎黎身上盖着一条羊绒毯,脑袋歪在靠窗的一侧。
空乘刚送来一份温热的湿毛巾,她随手擦了擦脸,感觉整个人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现在一旦放松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傅砚辞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架着那台深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依然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文档和财务报表。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乎没有停顿。
即使是在三万英尺的高空,这个工作狂依然在连轴转。
姜黎黎侧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机舱里光线昏暗,只有阅读灯的一束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线。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后的黑眸专注而冷峻。
「再看,我就按小时向你收取咨询费了。」
傅砚辞头也没擡,手指依然在键盘上飞舞,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姜黎黎撇了撇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傅大律师的咨询费一小时五千美金起步,我一个小记者可请不起。」
她动了一下左腿,脚跟处的伤口虽然敷了药,但摩擦到毯子边缘,还是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轻嘶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傅砚辞合上电脑,转过头看着她。
「脚又疼了?」
他没有等姜黎黎回答,直接按下了座椅扶手上的调用铃。
一名穿着制服的空乘很快走了过来,微微弯腰。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麻烦拿一个冰袋,再要一杯温水。谢谢。」
空乘很快把东西送了过来。
傅砚辞接过冰袋,掀开姜黎黎腿上的羊绒毯,握住她的脚踝,将冰袋小心地贴在红肿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避讳,仿佛做过成百上千次一样。
隔着一条过道,旁边座位上的一位中年女乘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神里透着几分羡慕。
姜黎黎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我自己来就行。这还在飞机上呢。」
「别乱动。」
傅砚辞按住她的脚踝,手上的力道不容拒绝。
「你现在如果不好好处理,下飞机后去你们杂志社,难道打算瘸着腿进去和那个内鬼对峙?」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姜黎黎的软肋。
她安静了下来,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脚。
「你刚才说,中泰建材的案子泄密,线索指向我们杂志社,除了君衡发了律师函,老刘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姜黎黎压低声音,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局势。
如果真的是内部人干的,那这个人绝对有权限接触到内核数据库。
新闻二组里,能动那些文档的人不超过三个。
傅砚辞拿起那杯温水递给她。
「你们刘总编今天早上在行业内部发了通报,说为了配合调查,暂停了新闻二组的所有外采项目。」「另外,原本由你负责的几个大客户专访,暂时移交给了新闻一组。」
姜黎黎猛地坐直了身体,牵扯到脚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移交给了新闻一组?苏娜?」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两个度。
苏娜是新闻一组的首席记者,也是姜黎黎在杂志社里最大的竞争对手。
两人为了明年的副主编位子,已经明里暗里斗了半年多。
现在老刘把她的项目停了,直接转给苏娜,这摆明了是要借着泄密事件打压她。
「老刘这个老狐狸!」
姜黎黎咬着牙,手指死死捏着手里的水杯。
「中泰建材的案子,苏娜一直想抢过去。这次泄密,搞不好就是她贼喊捉贼!」
傅砚辞看着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商场上的事,讲究证据,你没有证据,光靠猜测,回去了也只能是被动挨打。」
他拿开冰袋,扯过纸巾把她脚上的水渍擦干,重新盖好毯子。
「下飞机后,你去查查苏娜最近半个月的银行流水,如果她真的收了黑钱泄露数据,帐面上一定会有痕迹。」
姜黎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君衡那边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我们组泄的密?那封律师函,是你在诈老刘?」
傅砚辞重新打开电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君衡只看结果。数据是从《财经周刊》流出去的,这是事实。,至于具体是谁干的,那是你们内部的管理问题,我发律师函,只是为了给你们施压。」
他敲下回车键,语气理所当然。
姜黎黎看着他这副资本家丑恶的嘴脸,气得牙痒痒。
这男人,连自己老婆的单位都算计。
…………
十三个小时后,航班平稳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
晚上八点的海城,刚刚下过一场阵雨。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柏油路面混合的潮湿气息。
两人推着行李箱走出VIP信道。
按照以往的惯例,为了保持「隐婚」状态不被外界发现,他们通常会在机场分开走,各自打车回去。
姜黎黎站在路边,正准备掏出手机叫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两人面前。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傅律,太太。」
姜黎黎往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有狗仔或者熟人,这才压低声音说:「我自己打车回公寓就行,你先回律所吧,中泰的案子你肯定还要连夜开会。」
傅砚辞把手里的行李箱交给司机,转身看着她。
「上车,先送你回杂志社。」
「不用了,绕路太麻烦…………」
「姜黎黎。」
傅砚辞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沉了下来。
「你现在脚上带着伤,手里还攥着贺铭的录音,你觉得那个内鬼如果知道你提前回来了,会不会在路上给你找麻烦?」
姜黎黎的话被堵了回去。
她看了看自己穿着平底鞋依然有些微跛的左脚,最终还是认命地钻进了车里。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高架。
半小时后,奔驰停在《财经周刊》总部大楼的地下车库。
姜黎黎推开车门,刚要下车,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
傅砚辞坐在阴影里,视线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如果搞不定,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姜黎黎嘴角弯了一下,反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放心吧傅律,我姜黎黎在媒体圈混了这么多年,还轮不到别人骑在头上拉屎。」
说完,她抽回手,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间。
…………
《财经周刊》二十二层,主编办公室外。
走廊里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姜黎黎刚走出电梯,就听见一阵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清脆声响。
苏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红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档夹,正从主编办公室里走出来。
看到姜黎黎,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虚伪的惊讶。
「哟,这不是我们的姜大记者吗?不是说去纽约做贺铭的独家专访了吗?怎么这么快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苏娜走上前,目光在姜黎黎的平底鞋上扫了一圈,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听说你连贺铭的面都没见着,还差点被美国的警察抓了?黎黎啊,不是我说你,做新闻要脚踏实地,别总想着搞那些旁门左道。」
姜黎黎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
「苏大记者消息挺灵通啊,我人在纽约,你连我差点被抓都知道,怎么,你在我身上装窃听器了?」
苏娜脸色微变,随即冷笑一声。
「刘总编刚才已经在会上宣布了,因为你们新闻二组涉嫌泄露君衡律所的商业机密,从今天起,你手里的所有资源全部停掉。」
「至于贺铭的专访,既然你搞砸了,那就只能当废稿处理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文档夹。
「不好意思,你明年的主编位子,看来是没戏了。」
姜黎黎没理会她的挑衅,直接绕过她,一把推开了主编办公室的大门。
办公室里,刘总编正捏着眉心看文档。
看到姜黎黎闯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姜黎黎!你还有没有规矩!进门不知道敲门吗!」
姜黎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直接坐下。
她把手里的托特包扔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啪的一声拍在老刘面前。
「刘总,规矩我懂。但我更懂,新闻的价值。」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着老刘。
「这是贺铭亲口承认贺氏北美区帐目存在两千万美金漏洞的录音。」
「这份独家,足够我们杂志明天的销量翻三倍,你确定,要把它当废稿处理?」
老刘的视线落在那支录音笔上,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