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散去的饭厅骤然空旷起来，空气也凝滞的快要滴出水来。
杨过眉头紧锁，挣扎良久，终于沉声道：「龙儿，十六年已经过去了。」 声线中的冷硬已竭尽克制。
小龙女一惊，心中立时明白他是何意，十六年前的英雄大会，他原来一切了然于胸。时过境迁，自己故伎重演，可今日又岂还是昨日？
「过儿，的确是长大了。」 小龙女幽幽叹了口气，蓦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所依傍，武功也好，情爱也罢，终究只剩那点恩情了。
良久，小龙女凄声道：「过儿，你既不愿回古墓，我自也无法强求，便当昨日你与我说笑罢了。」
这番心灰意冷委曲求全倒让杨过心中一恸，毕竟是自己食言在先，方才激起的那丝冷硬瞬间卸了下来，蓦然生出一丝愧疚。
小龙女苦笑一声，凄然笑道：「过儿，早知如此让你为难，不若十六年前便是你我最后一面。」
此话一出，杨过浑身一震，心中愧疚登时累到了顶点，急声辩驳道：「龙儿，你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小龙女叹了口气道：「过儿，其实我自知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此生已无他想，惟愿活着的每一个时刻，能够与你相依相伴，至于死后……」
她语气停顿了下，目色幽怨的看了一眼杨过继续道；「待我死后，过儿愿意与何人，便与何人……」
听到此处，杨过突觉一阵酸楚，思及这些年来姑姑对自己全无二意，且又因自己在寒潭被困十六年，自己着实欠她良多，既然许诺与她结为夫妻，又岂能三心二意，做那负心之人，便急声道：「龙儿别说了，过儿心中尊你敬你，自不会负你。」
「过儿……」小龙女泪光涟涟，哽咽失声，似有千言万语，均化进这一声呼唤里。
杨过却兀自深深叹了口气，终究是自己痴心妄想，又岂是姑姑的错？
心中只觉亏欠，便道：「龙儿所说寒玉床，也非难事，这里离极北苦寒之地不远，昔日王重阳祖师爷能为祖师婆婆于坚冰中取得寒玉，今日杨过亦能如此，便是刀山火海，过儿义不容辞。」
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不想离开襄阳，小龙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叹气，想当年王重阳确实为祖师婆婆做了很多事，可偏偏祖师婆婆最想要的，他做不到，而如今自己呢，又岂非同样如此？
心下只觉怅然，却又无能为力，总之他对自己尚有一番恩情，自己若强行相逼，怕是这些恩情也不复存在了，思及此，小龙女勉强笑了笑道；「过儿所言极是。」
听她不再坚持，杨过心下顿觉通畅，脸上燃起笑意，起身牵起她的手道：「郭伯母说让我带你到城中转转，或许心情好些，身体也好的快些。」 小龙女笑笑，挽着他的手一并站了起来。
两人刚出得门，便遇到郭襄那张笑盈盈的小脸；「大哥哥，杨大嫂，妈妈怕你们呆着无聊，特意让我来陪你们四处走走，昨日襄阳大战告捷，今日城中可是热闹得很呢。」
杨过本是爱热闹之人，如今又好容易说服了小龙女，心中更是快活，自是爽快答应，跟着郭襄出府。
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泼洒下来，长街虽不复承平时的繁盛，却因昨日大捷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活气。
刚走出几步，便听得背后一阵惊呼：「神雕大侠，是神雕大侠么？」 转瞬间，不知从何处跟上来几人。
「可不就是神雕大侠！昨日在城头，我亲眼见他骑着大雕飞过去！」一人争辩：「净胡说，分明是骑马斩杀了那蒙古大汗！」几个声音叠在一起：「看他那只袖子……」「是了，定是他！」「咱们襄阳城的大恩人！」
声浪热切，杨过与小龙女相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诧异与窘迫。郭襄在一旁掩唇偷笑：「大哥哥，你现在可是襄阳城万家生佛了。」
杨过却如芒在背，心道自己又算什么大英雄，不过一时巧合而已，若比起郭伯伯常年坚守襄阳，自己所做，简直不值一提，尤其昨日自己甚至心生退意，思及此，更觉愧疚不已，无颜面对殷殷目光。
连声对郭襄道：「襄儿，莫再取笑，快想个法子脱身才是。」郭襄朝府门方向努了努嘴。
杨过会意，当下不敢耽搁，朝四周百姓单手握拳，郑重一揖，口称「惭愧」，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热切目光中，闪身退回府内。
片刻后，郭襄取了一件大氅过来，咯咯笑道：「大哥哥，你披上这大氅，旁人便见不到你胳膊，自然也认不出襄阳城的大英雄了。」
「果然是个小机灵鬼。」 杨过赞道，遂披过大氅，那是一件素银云纹大氅，披在他的身上，竟宛若月华覆身，一双凤眼潋尽了烟水与清辉，眼尾斜入鬓角，又透着股绝世独立的邪气。
他忽而展颜一笑，恰似冰河乍破，春雪初融。郭襄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竟一时看的呆住了。
「襄儿？」 杨过的声音将郭襄从失神中唤醒，她只觉耳根发红，转过身道：「大哥哥，杨大嫂，我们走吧。」
因为长年战事，襄阳城虽然活络，却实则早已褪去昔日市镇的繁华。街巷间摊位稀疏，买卖多靠以物易物。空地上扎着连绵的营帐，工匠坊、铁器炉次第排开，烟火气里混着铁腥与汗味，整座城便是一座绷紧的弩，蓄势待发。
即便如此，往来行人却并无悲观之色，军民有序，往来穿梭，言语虽不多，却有一种同舟共济的默契，号子声，铁器敲打声，和伤兵营的隐约呻吟声倒是盖过了人群喧闹声。
都言战争残酷，可若非亲眼所见，却又实难共情，如今见到大好家园常年被蒙古觊觎，百姓生活日渐凋零，杨过心中蓦然生出一股凛然之气，对蒙古恨意始才生根发芽。
几人转入侧街时，杨过的目光忽然一怔，一道绯红身影不期然撞入眼帘。
其时已是冬日，昨日与蒙古之战伤亡颇多，伤兵营已然不足，街角凉亭被临时搭建了棚架，以方便照顾伤员。
寒风习习，郭芙淡红的衣衫随风起舞，一张秀脸已是冻的通红，可却似乎恍然未觉，微伏着身子，轻轻揭开面前伤员胳膊上的纱布，熟练的擦拭伤口，撒上止血药粉，另一只手则取过净布，将处理好的伤口重又包扎齐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骄不躁，不急不缓，竟全不似杨过认识的那个娇纵蛮横的大小姐。
杨过一时看的呆了。周遭一切仿佛都已退成模糊背景，唯那一抹嫣红灿若朝阳。
眼见她面前的伤员说了些什么，面露微笑，和善可亲，心中又不由得一阵醋意，这一刻，真恨不得那受伤之人便是自己，若是自己，她也会如此尽心尽意的照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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