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杨过辗转反侧,直至天光大明,郭府的仆人前来邀请于饭厅共用早膳。
与小龙女并肩而去,短短一程,却又生出许多犹豫:「自己当真要回古墓么?若离开襄阳,必要与郭伯伯亲口辞行,可昨日他亲自携着自己于百姓的敬仰和欢呼声中入城,只不过一晚,便要离开,他定会极为失望吧。」
心思犹自辗转,不觉已至饭厅门前。晨光漫洒处,那个已在心头萦绕半宿的身影蓦然撞进眼底。一袭浅红罗衫,立在流转曦光里,明媚皎然,竟比天边的初阳还要夺目。
杨过怔怔擡眸,正对上那张脸——肌肤凝白胜雪,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清楚楚映着恼意,正灼灼地瞪着他。
他呼吸一滞,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半步也再挪不动。
「过儿!」 浑厚的声音将杨过从片刻的失神中拉了回来,原来郭伯伯便站在郭芙旁边,自己竟一时未曾注意到,眼见郭靖走了过来,杨过挪开视线,迎上前道:「郭伯伯,早!」
「过儿,我有话给你说。」 郭靖道。杨过一时有些愣怔,但见郭伯伯面色郑重,芙妹也不情不愿的立在旁边。心下疑惑,转身对小龙女道:「龙儿,你先进去吧,我与郭伯伯说会话再过去。」
小龙女犹豫片刻,终于道:「好,我先进去等你。」 迈步正欲离去,忽又转身道:「昨晚之事,过儿定还记着吧?」
杨过低低嗯了一声,眼见她身形飘然而去,这才对郭靖道:「郭伯伯可是有甚要紧的事?」
郭靖脸色突然严肃起来,一把拉过郭芙道:「芙儿,快给杨大哥道歉!」
杨过猛然一怔,难道昨日酒桌之事已被他知晓? 心中料是此事却又不便说破,只装作不解道:「郭伯伯,可是误会了什么,这道歉从何而来?」
「过儿,你无需为她说话,昨日酒宴之后,齐儿告诉我芙儿竟在酒桌上对你出言不逊,如此无理至极,岂非恩将仇报?!」 说完,又瞪向郭芙道:「芙儿,我刚才怎么与你说的,快向杨大哥道歉!」
「我……」郭芙秀眉微蹙,咬了咬唇,极不情愿的嘟囔道:「明明是他先让我跪下,凭什么要我道歉!」 看上去倒是委屈至极。
果然是昨日之事,郭伯伯竟然要为自己做主,杨过心中蓦地闪过一丝感激,可看到郭芙一脸委屈又不甘的模样,心下又多了几丝不忍。
却见郭靖面色涨红,厉声对郭芙呵斥道:「让你跪下又如何,你做过什么你都忘了吗?!若不是你,过儿怎会变成独臂之人,若不是你,过儿与龙姑娘如何会十六年生死之隔,莫说让你跪下,就算是取了你的性命又如何?!」
郭靖这一番言辞切切,慷慨激昂,直说的郭芙无言以对,站立不安,然而一对上杨过的眼神,眸中那些愧疚立时又烟消云散,只觉得他故意针对自己,想看自己笑话,自己偏生不让他如意,她狠狠剜了一眼杨过,哼了一声。
「郭芙!」 郭靖的声音又高了几度,面色愈发阴沉, 「我让你给杨大哥道歉,你听到没有?!」
对于父亲的固执,郭芙向来再清楚不过,此刻母亲不在身边,心中无所倚仗,自是忐忑不安,怕是终究难以逃脱,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道:「道歉就道歉,反正我也不是真心的,哼!」
话音刚要出口,却被杨过抢言道:「郭伯伯言重了,昨日之事也是我考虑不周,怨不得芙妹,郭伯伯就不用为难她了。」
郭芙倒是一愣,决然想不到他竟会为自己说话,心中喜不自胜,面上却不屑一顾:「哼,知道就好!」
「芙儿!」 显然郭芙的反应让郭靖极为不满,杨过越是宽宏大量,反教自己越是愧疚,直悔没有教好女儿,心中气恼又无奈,脸色黑红,重重挤出几个字:「芙儿,你太不像话了!」
「爹爹,是杨大哥说不用我道歉的。」 郭芙半是撒娇半是祈怜的望着郭靖,却见父亲不为所动,只得又把目光转向杨过,明明是求助却偏偏带着几分挟持之意:「我说的没错吧,杨,大,哥?」
几声故意的停顿,像一只明明被捉住却又恃靓行凶的小兽,杨过只觉得心中一软,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柔声道:「嗯,不用的。」
郭芙小脸得意一仰,胜利的笑容乍然绽开,杨过见她这么一笑,犹似一朵玫瑰花儿忽然开放,明媚娇艳,心中不觉一动,昨日盛在心中的阴霾立时散了去,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待回过神时,郭芙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内,只留一道淡绯色的幻影和若有若无的清香。
郭靖无奈的摇了摇道:「唉,芙儿都这个年龄了,还是如此不懂事。她昨日恶语伤着过儿,我这当爹的替她陪不是。」 说着,就要弯下腰去。
杨过立即扶住郭靖,急声道:「郭伯伯,你这是折煞小侄了,我与芙妹自小长大,亲如兄妹,怎会如此见外,只要芙妹不生我气,过儿就已知足了。」
郭靖叹了口气,歉意的拍了拍杨过的肩膀,与其一起步入饭厅。
杨过来到小龙女身旁时,脸上笑意犹自未散,小龙女目不转睛的瞧着他,询问道:「过儿,郭大侠与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开心?」
撞上她晶亮的眼眸,杨过难免有些心虚,脸上笑意悄悄隐了去,故作自然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忽觉郭伯伯待我着实情真意切。」
小龙女淡淡笑道:「郭伯伯是你的伯父,自然对你情真意切,便如我是过儿的妻子,同样对你绝无二心。」
这一番提醒立时将杨过心中那丝旖旎打的支离破碎。小龙女将盛好的粥和饼子移到杨过面前,温声道:「过儿,快吃吧,免得一会凉了。」
杨过低低嗯了一声,既知她是故意提醒自己,却又无可辩驳,只深深埋下头,握着汤匙默默搅着碗中稀粥。
饭厅的另一侧,郭芙与耶律齐相挨而坐,郭芙面上似乎带了些怒意,目不转睛的盯着耶律齐。
耶律齐被她看的惶恐,强笑道:「芙妹,你这般盯着我,是所谓何事?」 郭芙着实藏不住事,直问道:「齐哥,我问你,你为何要给爹爹告状?!」
耶律齐先是一惊,继而恍然大悟:「你说的是杨兄弟那事?」
「不然还有何事?你可知爹爹把我好一顿凶!」 郭芙委屈道。
耶律齐急忙解释:「芙妹,你误会了,我不是故意说的。」
「那是怎样?」 郭芙疑道。
耶律齐擡首往郭靖夫妇看了一眼,轻声道:「是岳母心思细腻,昨日看出了宴会上你与杨兄弟的罅隙,特意来问我,我只能据实相告……」
「那爹爹又怎的知道的?」 郭芙自觉妈妈向来护着自己,这种事料到应该不会告诉爹爹。
耶律齐道:「我说此事时,谁知岳父恰巧路过,给听了去……」 说到此处,耶律齐言下也颇为遗憾,心知岳父向来严明,定是狠狠责骂了郭芙,心中万分悔恨,都是自己多话,害芙妹与杨大哥隔阂更深了。
「哼,你对爸妈倒是知无不言,却不问问我的感受。」 郭芙撇了撇嘴。
耶律齐立刻好言哄道:「芙妹,非也,正是因为爱你敬你,我才会对岳父岳母唯命是从,若是旁人,我怎会在意,更况论曲意逢迎?你好好想想,是也不是?」
郭芙支着腮想了想,喃喃道:「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想到自己也没输了那杨过,也便罢了。
这厢杨过埋头饮食,一碗粥渐渐见了底,小龙女见他用毕早膳,微微一笑道:「过儿,昨日咱们商议回古墓一事,也该给大家说说,相互辞行。」
勺子叮当一声落到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