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看着她双颊生愠,形容激愤,心中只觉五味杂陈,又不知如何应答,便自默然不语。
郭芙撂下那句狠话,却见他仍不声不响,更无半分附和之意,只道他心中依旧疑着耶律齐,一股恼意直冲上来,再不肯看他,抿紧唇瓣,步子迈得又急又重,直往前头闯去。
两人便又这般一前一后,在渐沉的暮色里闷声走着。长巷空空,只听得见郭芙靴底敲在青石上的脆响,透着股莫名的躁意。
眼看郭府大门在望,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的轮廓都清晰起来,郭芙的脚步却忽地一顿。
她好像想起来什么,却并未回头,只吆喝了一声:「喂。」
杨过立刻擡眼:「芙妹?」
郭芙这才转过身来,面上怒色稍敛,神情却依旧板着:「爹爹早前问起,昨日那刺客与今日这贼人,可有什么牵连,你方才看了半晌,可瞧出些端倪?」
见她终是敛了意气、认真问事,杨过上前与她并肩,缓声道:「两人武功路数、出手习惯皆不相同。若硬要牵扯……反倒像有意为之的『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 郭芙蹙眉。
「正是。」杨过解释道,「昨日刺杀之事,闹得满城瞩目,众人心神皆被引至你遇袭一事上。而凶手真正的图谋,恐怕正是夜盗城防图。」
郭芙眼中疑云更浓,思考着他的话,想了许久,却也没想明白:「盗图便盗图,何必多此一举?」
「也许是为了吸引众人耳目,为自己创造条件……」 话至此处,杨过声音戛然而止。
心底倏然一凛,这话听来,竟又似在暗指耶律齐。怎的绕来绕去,总避不开这个名字?可若非昨日郭芙遇刺,耶律齐何必星夜赶往丐帮?他刚一离府,机宜房便出事,未免太过巧合……
他暗自懊悔,却见郭芙正怔怔望着自己,眸中光影微动,仿佛也隐约触到一丝不对劲,只是那念头飘忽难捉,如雾里窥山,似有还无。
杨过见她尚未想透,暗暗松了口气,当即转开话头:「眼下多想无益。不如先回府禀明郭伯伯郭伯母,再作计较。」
郭芙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仍蹙着眉,似被那团乱雾缠住了心神,无端觉得烦闷。
迈进府门时,暮色已微染,夕阳的余晖斜斜穿过洞开的朱漆大门,落到汉白玉的影壁上。
二人绕过影壁,便要一同往内院走去。擡眼间,忽见小龙女静静立在通往内院的回廊下。
一袭白衣,仿佛已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清冷的目光落在并肩而来的两人身上,尤其在杨过身上停了一瞬。
「龙儿?」 杨过微微一怔,「你怎在此?身体可好些了?」
小龙女缓缓走近,面容苍白寒冷,声音平淡无波:「服了那极阳草,已好些了。只是心中记挂,便在此等你。」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郭芙微微蹙起的眉尖,「你们……去了许久。事情可还顺利?」
「有些发现,正要向郭伯伯禀报。」 杨过答道,语气自然,却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将郭芙半掩在身后,隔开了小龙女清冽的注视。
郭芙却浑然未觉,心中还在思索着安抚使署贼人一事,心思全然不在眼前,只草草向小龙女一点头,便绕过杨过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杨过见她离去,自己也欲跨步跟上去,回头对小龙女道:「龙儿,你先回房歇着,我去去便回。」
言罢,也不待小龙女回应,便快步跟上了郭芙的步伐。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下。
小龙女则静静地看着两人背影,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好似什么极幽暗的东西,沉了下去。
冬日寒风萧瑟,苍冷孤绝。
二人来到书房,却见郭靖与黄蓉均不在房内,郭芙唤了仆人来问,方知爹爹和妈妈还在军中忙碌,不曾回来。
城防图失窃与襄阳是头等要事,更换布防必得争分夺秒,时已黄昏,爹爹妈妈不知多晚才能归来,郭芙脸上也不禁染了些忧色。
杨过绝少见她有此忧色,心中忐忑,试探劝慰道:「芙妹,我们在此稍后便是,左右郭伯伯郭伯母也快回来了。」
郭芙轻轻「嗯」了一声,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眉间忧色里仍掺着几分恍惚。书房里静极了,先前未想明白的念头又纷纷扰扰涌上来。
杨过在一旁静静坐着,见她垂眸不语,只当她仍不愿交谈,便也不出声。室内寂然,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浮动。这般与她独处一室、暮色四合的光景,竟让他生出几分贪恋。
目光悄悄望去,见晚霞余晖漫过门槛,流淌到她鞋尖,一片暖橙里透着暮色的苍茫。
正出神间,郭芙忽然「嚯」地站起身来,眼中迷雾尽散,绽出一抹清明而锐利的光。
「我要去丐帮!」她声音斩钉截铁,眸光却隐隐发颤。
杨过心下一震,她怎的突然要去丐帮?难道……她终究还是想到了?她竟也对耶律齐起了疑?
这念头本该让他感到一丝阴暗的释然,可实际涌上的心头,却是一股无名的酸涩与心疼,他竟让她陷入了这般疑虑不安的境地。 难怪她一路闷闷不乐、神思不属。
可让她去还是不去?若耶律齐当真与此有关,她孤身前去岂非险境?心中踌躇,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只直直看着她。
「你不必这种眼神瞧我!」 郭芙冷声道:「我只是唤他回来助爹爹妈妈一臂之力,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底气却似有不足。杨过知她面上极力维护耶律齐,心中实已动摇,既如此,更不能折她颜面。
遂顺水推舟道:「芙妹所言极是。此事确需耶律兄回来商议,我与你同去。」
郭芙微微一愣,道:「不必,我自己可以!」
她独自前去,如何能行?若耶律齐与此事无关,倒也无妨;可若……若他真与此事有关,芙妹孤身前往,岂非羊入虎口?
思及此,心中越发放不下,自己必然要去,遂道:「我亦有其他事找丐帮梁长老,我们顺路而已。」
「你?」 郭芙明知这话实在过于巧合,却又无法阻止,只哼了一声道:「随你!」
郭芙转身离开书房,便朝马厩走去,杨过亦跟了上去。
牵出那匹惯常骑乘的枣红马,利落地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带着一股压着情绪的劲儿。
杨过默默牵出另一匹青骢马,紧随其后翻身上马。
「驾!」 郭芙低喝一声,枣红马率先冲出了侧门。杨过轻夹马腹,青骢马如影随形,双骑并驰,蹄声叠响,没入襄阳城深沉的暮色中。
丐帮总舵离襄阳城并不算远,自郭靖黄蓉驻守襄阳后,便迁至城外三四十里的一座林中旧寨中。
道路渐窄,隐入荒草丛中。夜色浓稠,冬日寒风凛冽刺骨,一阵紧似一阵,将呼啸声卷进零落的马蹄声里,更添几分焦灼。
二人一前一后,正行至一处林间上坡路。郭芙心绪翻腾,不觉策马渐快。
忽听得侧方坡上一阵杂乱急促的蹄声与嘶鸣!
月光下,只见三四头健硕的野驴正惊惶失措地沿陡坡冲下,直扑大路!为首一头体型最大,鬃毛倒竖,眼眶赤红,似是受了极大惊吓,完全失控。
兽群冲下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郭芙!
野驴冲势惊人,转眼已到近前。郭芙的枣红马虽也算良驹,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惊得连连倒退,嘶鸣不已。
郭芙急勒缰绳,但马匹受惊之下难以控制,眼看就要被野驴撞上踩踏!
「芙妹小心!」
杨过话音未落,人已从青骢马上疾射而出,后发先至,瞬间挡在郭芙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