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唤见那两人已服过九花玉露丸,心中自是松了口气,转向杨过道:「杨大侠不妨细察那些死者。你们习武之人,眼力不同寻常,或能看出些门道。」
杨过略一颔首:「也好,烦请吕大人差人引路。」
此事既了,吕文唤便亲自领着二人往机宜房去。
机宜房位于安抚使署深处一座独立的青砖院落内,仅一门出入,高墙环绕。
此时整个机宜房皆被封,闲杂人不得入内。几人进得院门时,一股森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两侧回廊下、院门内外、乃至房前石阶上,或倒或立,皆是当值兵卒的身影。他们身着号衣,佩刀在腰,有的背靠廊柱似在假寐,有的持戟而立似在执勤,姿态与活人无异。
唯有细看,才能发现他们面色皆是死灰,双目圆睁却空洞无物。
杨过与郭芙对视一眼,自是看出这些人已全无气息,然彼此眼中仍存疑惑,人既已死,为何仍保持原状?
吕文唤似看出二人所想,缓声道:「今早换班时才发现此状。初只道是玩忽职守,近前才知……皆已毙命。本官命保持原貌,是想从这现场寻些蛛丝马迹。」
他目光扫过院内尸身,「二位精通天下武学,可能看出这些人是被何路数所杀?」
杨过移步上前,走近一名立在院门内侧的岗哨,伸手轻触其颈侧,确忽僵硬已有时辰。轻拨衣领,见其咽喉处,只一点极细的暗红小点。周围皮肉微微泛黑,血凝成珠,再无多余渗出。
「这是……」郭芙低呼一声。
「致命伤。」杨过沉声道,「正中咽喉,一针毙命。」
他又陆续检查院中其他几具尸体道,「所有人皆是一击毙命,伤口多在咽喉、心口、或脑后风府穴这等立时绝命之处。凶手手法之准、下手之狠、速度之快,确非常人。」
郭芙望着那些仍保持站姿的兵士,蹙眉道:「若一人遇袭,旁人必动。可他们……莫非是同时被袭?」
「正是。」杨过望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啊?果是这样!」 郭芙惊呼一声,「这贼人身手怎竟如此了得?」
吕文唤见杨过神色凝重,急问道:「以此手法洗劫我机宜房,杨大侠可看得出这贼人的武功路数?是中原还是蒙古?师承何门何派?」
杨过沉吟片刻,方道:「单论凶器与手法,更似中原路数。此道贵在快、准、狠,中原诸多上乘武学练至精深,皆可至此境。贼人不用掌力等易显本门的功夫,专以细针袭要害,正是为了隐匿来历,确实难断。」
听得「中原功夫」四字,吕文唤眸色一震:「若是中原功夫……那贼人很可能是我宋人?」
杨过凝向他目中惊诧,显然已看透他心中所想,缓言道:「也未必,向来就有蒙古人偷学中原功夫之人,比如昔日霍都,藏于丐帮之中,偷学丐帮武功却也升至八袋,所以不能断定此人必是中原人。」
郭芙心下却是疑惑:这等绝顶功夫,岂是随意偷学便能练成?天下又有几个霍都?
吕文德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又道:「依杨大侠与郭姑娘之见,此人武功深浅究竟如何?在当今武林中属何等水准?」
杨过双眉紧锁,沉吟不语。
郭芙见杨过沉默不语,心道这不明显的很吗,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便向吕文唤直言道:「我瞧着这人功夫怕是极深,虽然与我爹爹我外公是不能比,但也算的上是一流高手,绝非半路出家一朝一夕便能练就的。」
吕文唤面色忽变,喃喃道:「有此功力者,当今天下屈指可数。又是中原路数……」他擡眼,声音压低,「怕是我襄阳城中出了内奸,与蒙古人勾结,盗取城防图。」
郭芙与杨过脸色皆是一凛。若此等高手果真是中原人,又已投靠蒙古,敌暗我明,襄阳危矣。
只听吕文唤又道:「前些时日英雄大会,天下高手齐聚襄阳。不知这贼人……是否便在其中?」
郭芙闻言,不假思索道:「那怎可能?赴英雄大会者,皆是心怀大义的江湖豪杰!既有如此武功,又岂会去做那卖国求荣、万人唾骂的勾当?」
「可郭姑娘方才也说,此人武功奇高,仅次于令尊等寥寥数人。」吕文唤目光微闪,「依此言,当今武林有此身手者本就不多。而前些日子,这些人恰都在襄阳。」他顿了顿,「若本官没记错……此刻诸位英雄,应当都还在贵府尚未离去吧?」
「这……」 郭芙被他问的哑口无言,直悔自己乱说话,怎的来帮忙勘察,却突然将嫌疑引向自家了?
杨过心中一动。实未料到这看似粗豪的安抚使,心思竟如此缜密。他方才不愿直言此人武功极高,便是怕牵扯英雄大会、波及郭府。如今群雄皆在郭府客居,郭府自然首当其冲。
杨过当即道:「吕大人,如今一切尚是猜测。不如待那两名幸存者苏醒,或能有确凿线索。」
吕文唤颌首道:「杨大侠说的甚是,今日有劳二位来署内送药,又帮着勘察现场,吕某感激不尽。」
杨过微微笑道:「吕大人客套了,既如此,那我二人就不再打扰了,只盼这些线索,能助吕大人早日缉拿贼人。」
吕文德拱手相谢,差人送二人出府。
出得府去,郭芙憋了好久的话终于冲出口:「杨过,这吕文唤什么意思?他莫非怀疑凶手就藏在我家?」
杨过看向她,缓声道:「也怪不得他起疑。这贼人武功确实了得,非常人可及。前日襄阳鏖战,天下豪杰云集相助,此刻中原顶尖高手多半客居贵府,自然引人猜疑。」
郭芙若有所思,秀眉微蹙,目中仍是不解:「可这些人都是自己人啊,怎会如此?昨日大家还在厅中共议退敌之策……」
「昨日可有人举止异常?」杨过问道。
郭芙思索许久,摇摇头:「并无异常啊。」
「那……昨夜可有人离开郭府?」杨过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她。
「昨夜离府?让我想想……」郭芙蹙眉念叨,凝神细思。
杨过望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郭芙忽的想起什么,猛然擡头,杏目圆睁:「杨过,你什么意思?!」
她终于想起来了。
杨过却移开了目光。自己这番猜测,究竟多少是源于公事,又有多少是源于私情,实在是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郭芙急声斥道,「不可能,齐哥昨夜是去丐帮商议要事,杨过,你休要胡乱攀咬,血口喷人!」
见她气的脸色发白,咄咄逼人,杨过渐渐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她的眼眸,声音也渐次低了下去,「我……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猜测?你怎能如此猜测,齐哥这些年为襄阳赴汤蹈火,出生入死,杀敌无数,岂容你如此任意揣度?」
她竟这般护着他,杨过心中不禁漫过一股酸涩,他知他们感情甚笃,却不知她对他如此信任,可若耶律齐当真叛变,她又该如何自处?
思及此,心中那丝隐隐的卑劣庆幸,忽又压了下去。是啊,自己怎能如此猜度?若真是耶律齐,芙妹该当如何?便是郭伯伯、郭伯母,怕是也要受牵连。
自己怎能因着那点阴暗心思,便第一时间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耶律齐?
心中实悔不该,急忙改口道:「芙妹,你误会了,我只是例行询问一下,自然不会怀疑耶律兄,耶律兄长居襄阳,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怎会行不义之事?」
「哼!」郭芙脸上怒意稍减,犹自忿忿,「你知道便好!此事定另有其人,待我抓住那贼子,定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她握紧秀拳,恨恨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