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两个他
沈眠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没有纪珩的平行世界。
他回到了小时候,妈妈还在。
沈曼文是某富商的情妇,他是私生子。他印象里没怎么见过父亲,只知道那个人有家有室,偶尔来看看他们,留下钱就走。
他又回到了妈妈的怀抱,她会抱着他说“你是妈妈的宝贝”,会在冬天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会在深夜给他讲故事。
他学会了笑,因为母亲喜欢看他笑。
他也学会了“不吵不闹”,因为母亲一个人养他很累,他不想让她更累。
10岁之前,他觉得世界是这样的:有妈妈,就够了。
春去秋来,沈眠度过了一个还算快乐的童年。
突然梦开始坍塌,沈眠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他没有感知,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无法求救。
沈眠很害怕,他希望来个人能来救救他,他开始在心里央求上天可怜可怜他,祈求菩萨发发善心,可是无论他如何虔诚地叩拜,他们都无动于衷。
一阵天旋地转,乌云密布,沈眠睁眼,发觉自己正跪在地上,天上还落着白色的纸币,灵堂里摆着一副棺材。
这是谁的葬礼吗?
他不受控制地站起来往前走,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去看看,我必须去推开这个棺材。
他走到棺材边时,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大声斥责他不懂规矩,嘴里咒骂着他让他赶紧把相框挂回去。
相框?
沈眠低头一看,他穿着寿衣,怀里抱着一个遗像,他一开始看不清,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前一片模糊。
身边冲出来好多人抢他怀里的相框,他一个也不认识,耳边好多声音,他快喘不上气了。
“咚”,相框摔在地上碎了。
这时,沈眠才看清楚照片上的人原来是他妈妈。这个女人笑得很开心,仿佛这一辈子的肮脏龌龊的事情已经离她很远了。
他惊魂未定,嚎啕大哭着,这不可能,他妈妈没死。
在梦里,他晕了过去,这次他睡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暗无天日。
耳边传来好多争吵声,吵得声音太大了,沈眠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躺在地上,周围全是人把他围了起来。
沈眠站不起来,却发现他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
“她妈那个狐貍精,肯定给他留了不少钱。”
“这小畜生名下好几套房呢,我儿子刚好要结婚了,我必须把他要过来。”
“真是晦气,小小年纪就克死了妈。等过了18我就赶他出去,可别害我。”
“长得和他妈真像,都是不要脸的狐貍精。他今年好像15了,是不是可以……”
声音越来越大,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他们黑压压的一片要把沈眠吃的连骨头都不剩。沈眠抱着腿缩成一团,头疼的快炸了,像有人给他的脑袋割开了一样。
他大喊:“妈妈!”
时间静止了。
声音消失了,人也没了。
他缓缓睁开眼,伸出手臂看着自己变成透明的了,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一转身就看见沈眠正坐在餐桌上。
两个沈眠。
他看见沈眠还没吃几口就跑出去了,餐桌上,他的姨妈劝着姨夫别生气。
他心里苦笑着,那个时候他还是太小了,太弱小。等他追上沈眠,沈眠正蹲在水池边哭着,嘴里还念着妈妈,哭了好久,他实在受不了了,开口:
“现在就受不了了?你这么软弱,不强大起来后面可有你受的。”
沈眠突然就不哭了,擦干了泪,起身回去了。
他欣慰地想:看来我小时候还是挺坚强的嘛。
他跟在沈眠后面,陪着沈眠过了五年。
遭人白眼,寄人篱下。
这是沈眠的家常便饭。
沈眠确实变得越来越坚强了,比他还要坚强勇敢。他再也没见过沈眠流过一滴泪,可他眼睁睁看着沈眠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虚伪,他都快不认识沈眠了。
他跪在地上央求着上天再救沈眠一回,沈眠真的要撑不住了,可是这次,是真的没有回应了。
在沈眠18岁前一天,沈眠出门了。他跟在沈眠后面来到了墓地,沈眠祭拜了妈妈,站在山顶上。
他似乎知道沈眠要做什么了,转过身闭上眼不忍心看。
沈眠闭着眼享受着生命最后的宁静,突然问:“你跟在我身后这么多年,如果我死了,你会去哪?”
他一瞬间呆在原地,两三秒后才回过神,一脸震惊,扭头看沈眠:“你能看见我?”
“一直都能。”
这么多年他一直很冷漠,面对沈眠的痛苦只说过那么一句话。他想知道,沈眠会不会怪自己。
“你怪我吗?”
沈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你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吗?”
他耸了耸肩,笑得比哭得还难看:“在那个世界我认识了一个变态。”
他和这个世界的沈眠讲了讲他在那个世界的生活。
沈眠释然地笑了:“看来他对你很好,我们两个人只要有一个人能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走了。”沈眠抱了抱他,“希望你能替我活下去……”
他看着沈眠一点一点消失在空中,趴在悬崖边哭喊着不要。
他从地上爬起来怒斥着上天的不公,世界上根本没有公平。
更没有什么狗屁菩萨。
都是一群薄情寡凉的魔鬼。
他骂累了,哭累了,从悬崖边一跃而下。
跳下去的一瞬间,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远又很近:“你可以回去了,你要的那个人……。”
风声太大,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听清。
……
“沈眠,醒醒。”
他勉强眯着眼,浑身没力,动弹不了,这和跑完一个马拉松一样。
纪珩拍着他的背,安抚着:“做噩梦了?喊了你好多声,你都不醒。”
他很小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缓了一两分钟,再次睁眼看见纪珩给他倒了水,拿着湿巾给他擦着脸上的泪痕。
眼睛很酸,心口好痛。他抱着坐在床边的纪珩放声大哭。
纪珩被沈眠的样子吓到了,以为是沈眠做噩梦,梦见什么鬼怪之类的了,慢慢上下摸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语气坚定的让人安心:
“不怕,我在这儿呢,谁也吓不到你。”
没想到沈眠听到这句话,哭的声音更大了,眼泪像大豆一颗一颗地淌了下来。
纪珩把沈眠抱在怀里,一直等沈眠的情绪稳定了才松开一点手臂。
哭完的沈眠感觉好多了,有种灵魂归位的舒适。
沈眠任由纪珩帮他擦泪,擤鼻子,他瞥见纪珩的肩头都被自己哭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纪珩有些担心地问:“好点了吗?”他从来没见过沈眠哭的这么凶。
“没事,我就是做噩梦了……”沈眠窝在纪珩怀里解释,“我梦见……”
沈眠回忆着梦里的内容挑着说,有些是他记不清了,有些是他不想说。
说着说着他又想哭了,纪珩看着怀里的人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我永远都在呢。”纪珩轻轻地亲着沈眠的额头,“快到清明节了,到时候我陪你去看看妈妈,估计是她想你了。”
沈眠点点头,看了看表才四点,面色沉重,原来只过去了五六个小时吗?他还以为已经过去一辈子了。
他回忆着这个荒诞离奇的梦,第一次怀疑宇宙会不会真的有平行世界,会不会那个沈眠真的存在。
会不会现在就站在边上看着他,陪着他呢?
他又想起那个世界的沈眠最后问他的问题。
他当时说,认识了一个变态。
那是真话,但也是假话。
因为那个变态,是他唯一拥有的了。
他回头望着这七年,擡头看着纪珩,又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五年——从妈妈走后,到纪珩出现之前。
第一个亲戚是姨妈。姨妈对他还行,但姨夫不喜欢他。三个月后,他被送到第二个亲戚家。
第二个亲戚是舅舅。舅舅欠赌债,看他像看累赘。他学会了主动洗碗、打扫、消失在人前。
第三个亲戚是远房表姑。表姑把他当免费保姆,让他照顾比自己小的孩子。他学会了带孩子、做饭、以及“绝对不要惹主人生气”。
五年,三个家。
他学会了很多事:看脸色——主人心情好时可以多待一会儿,心情不好时要消失。装乖——笑到什么程度对方会满意,哭到什么程度对方会心软。别期待——任何“会照顾你”的话,听听就好。别依赖——因为每一次以为“这里可以是家”,最后都会被送走。
后来他遇见了纪珩。
纪珩蹲下来和他平视,说“以后我养你”。
他那时候想:又来了。又是一个“会照顾你”的人。
所以他点头,跟着走。不主动,不拒绝,不期待。外表温顺,内心筑起高墙,观察所有人,暴露最少的信息。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最安全的活法,就是让掌控者觉得你“可控”。
他骗了纪珩七年。
但纪珩也骗了他七年。
公平了吗?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刚才他哭着喊妈妈的时候,抱着他的是纪珩。
他哭湿的那片肩,是纪珩的。
他说“我永远都在”的时候,是看着他的。
脑海里那句话又重新浮现:你要的那个人已经在你身边了。
沈眠猛地坐了起来,后背发凉,看着身边熟睡的纪珩。
什么意思?
纪珩是那个人?
在梦里他求了上天那么久,纪珩都没有出现,那是因为那个世界没有纪珩,而在这个世界里,纪珩带他回了纪家,一切都被改写了。
是纪珩救了他。
如果不是纪珩,是不是他也会……
沈眠强忍着哽咽,缩在纪珩的怀里,紧贴着纪珩的胸口,轻声说:“我不走了,纪珩。”
他不走了。
至少今晚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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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眠:我会带着你那份好好活下去的,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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