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小梅茜拉开马车帘子，看见冒险者集市入口处，站了不少身穿制服的卫兵，正在逐一排查。
别说，那些亮闪闪的长枪戳在那里，看着还挺唬人的。
「停下！」
一名卫兵横过手臂，拦下了马车。
「欸，兵爷兵爷，我们是良民，良民！」
小梅茜探出半截身子，笑着连连摆手。
「下车。」
卫兵面无表情地说。
「好嘞，兵爷，嘿嘿！」
小梅茜麻利的跳下马车，趁着凑近的功夫，不动声色的往上前检查的那名城卫手里塞了几枚铜币。
城卫手指一拢，熟练的将铜币收进兜里，面色缓和了些许，低声对她说道：
「放心，就是例行检查。只要没带什么违禁物品，我们不会为难你。」
「谢谢兵爷。」
小梅茜双手合掌，乖巧的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站好看着几名城卫登上车翻看自己的货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梅茜小姐，看不出来你还挺市侩的嘛。」
班森笑着走了过来，眼底带着几分揶揄。他身后还跟着当地值夜者小队的队长，威尔·特纳。
「是您啊，班森先生。咳，我这也为了讨生活嘛。」
小梅茜笑着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圆滑的无奈。
身为一只拥有漫长寿命的吸血鬼，她早就过了对金钱斤斤计较的阶段。
小梅茜觉得，财富这种东西只要能维持自己基本的体面生活就足够了。
看到两名值夜者走过来，为首的那名城卫也侧过身，尊敬的点头致意。
班森走过去，跟对方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才不慌不忙的回到梅茜身旁，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
「这是昨晚征用你店里魔药的钱。」
小梅茜没有推辞，接过钱袋随手点了一下，诧异地擡起头。
「这……用不了这么多。」
「呵呵。」
班森笑了笑，擡手示意她收下就好。
「梅茜小姐，我刚跟城卫们打了声招呼，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熟人。下回再遇上这种事，你就不用再塞钱给他们了。」
「愿女神庇佑您，班森先生。」
小梅茜诚挚的说道。
班森点了下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味道：
「不过，昨晚毕竟出了那样的事，例行检查的规矩不能破。」
他说着，目光扫向梅茜身后的马车。
「那些货物归镇上的城卫检查，至于您本人……得配合我们值夜者，也做一个小检查。」
果然！
小梅茜的脸上适时露出了诧异表情：「我……也要检查吗？」
「是的，希望你能理解。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
班森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串银色的十字架。
梅茜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昨晚用来结束亚伯先生痛苦的那一枚。
拿这个来检查我，会不会有点……不吉利啊？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脸上却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微微垂下眼睫。
「好……好吧。」
班森见状，也不再浪费时间。
他举起手中那枚十字架，将其凑近梅茜面前，缓缓晃了晃，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没有反应。
班森心下稍安，正准备收起十字架，身后的威尔却忽然走上前来。
「小孩儿，你能握着它一会儿吗？」
我不是小孩儿！
小梅茜在心里着重强调了一遍，脸上却挂起一个乖巧的点头：
「哦，可以。」
她配合地伸出手，从班森手中接过了那枚十字架。
「梅茜小姐，你的手受伤了？」
班森借着这个动作，一眼便注意到了她左手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搬货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小梅茜随口诌了个谎，语气轻描淡写。
她将十字架握在掌心，平静地擡起眼，迎上两名值夜者的目光。
一秒，两秒……
掌心没有灼烧，指尖没有颤抖，银色的圣物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像个普普通通的饰品。
威尔盯着她的手看了片刻，终于点了下头，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小朋友，感谢你的配合。」
「先生，其实我已经成年了。」
小梅茜还是没忍住，小声纠正了一句。
与此同时，靠近她的威尔微微抽了抽鼻子，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大蒜味。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提醒小梅茜要注意保护牙齿健康，早晨也得记的刷牙之类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
众人身后那被暂时封锁的冒险者集市入口内，忽然跌跌撞撞冲出一名神色慌张的城卫士兵。
「里面有情况！」
话音未落，他跑来的方向便爆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间房子的屋顶突然燃起熊熊火光！
威尔脸色骤变。
班森和在场的其他城卫士兵也齐刷刷变了脸色。
「你们守在这里！」
威尔厉声下令，话音未落，人已和班森一同冲了出去。
「欸！」
小梅茜猛地喊了一声，手往前一伸，想提醒两人那枚十字架还在自己手里呢。
她擡眼朝火光的方向望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浓烟滚滚的地方，离自己的魔药商店很近。
「卧槽，我的店！」
小梅茜骂了一声，拔腿就往前跑，经过一名城卫身旁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兵爷，我去把这玩意儿给他们送过去！」
「欸，小孩儿！」
那城卫伸手想拦，小梅茜却已身形一矮，灵活地从他腋下钻了过去，朝着火光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
几名城卫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拿不准主意。
为首那名城卫望着小梅茜跑远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毕竟是值夜者的朋友。咱们帮她把货物看好吧。」
……
……
距离「梅茜小姐的魔药店」不远处。
某家铁匠铺此刻已被熊熊大火吞没，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火星扑面而来。
铁匠铺门口的街道上。
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横握着一柄双手铁锤，如同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将自己的妻女死死护在身后。
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肌肉上，数名值夜者和卫兵已将他团团围住，包围圈正缓慢收紧。
「滚！」
男人的嗓音已经嘶哑，却依旧如闷雷般炸响。
「你们谁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我要了你们的命！」
他攥着铁锤，眼睛死死盯住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什么情况？」
威尔大步流星地穿过包围圈，目光扫过那名持锤的男人，随即落在一名正举着魔杖严阵以待的女性值夜者身上。
「队长。」
女性值夜者见威尔赶来，微微松了口气，但手中的魔杖丝毫没有放低。
「我们在逐户排查时，查到了这家铁匠铺。老板的女儿就是那个小姑娘……」
她朝铁匠身后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继续道：「她昨晚被闯进来的那只吸血鬼伤到了。」
闻言，威尔和班森同时朝铁匠身后看去。
铁匠的妻子正蹲在地上，死死搂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半个身子藏在母亲怀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借着火光，威尔和班森两人清楚地看见，那小女孩的左眼瞳孔中，隐隐浮现出一圈不属于人类的猩红色。
她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纤细的脖子上还有两个明显的空洞，显然是被吸血鬼咬过的痕迹。
「那孩子已经被同化了。我们想要带走她的时候，遭到了她父母的反抗。」
「情急之下，我才迫不得已用了火焰魔法。」
女值夜者握着手中的魔杖，杖端前头再次出现了火焰色的魔法阵。
「该死的魔族吸血鬼。」
威尔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
话音刚落，小梅茜气喘吁吁的赶到了现场，她刚站稳脚跟，便将这句话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
她环顾四周，目光很快落在被父母护在身后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大致猜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叫城卫们都让开，接下来是我们值夜者的工作。」
威尔转头对班森吩咐道。后者立刻领命，转身去疏散包围圈的城卫。
「小孩儿，把十字架给我。」
威尔朝小梅茜伸出手。
「……给。」
小梅茜默默将十字架递了过去，她没在这个不恰当的时间点，去纠正威尔先生的那句「小孩儿」。
「威尔先生，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她看着威尔接过圣物，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说道。
「史密斯先生是集市里的老铁匠，平时为人很和善的，价格也一直很公道……」
小梅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值夜者们的背影，落在那名赤着上身，握紧铁锤的男人身上。
火光将男人浑身映得通红，而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放下，警惕的盯着周围的人，包括小梅茜。
「小孩儿，你跟城卫们一起躲一边去。」
威尔先生没有回答小梅茜的问题。
他举起十字架，越过值夜者们走到最前方，声音沉稳地向那名铁匠喊话：
「史密斯先生。」
威尔的表情很复杂，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个值夜者队长必须背负的责任。
「放下武器，交出那只吸血鬼，否则我们将不得不对你采取措施！」
「滚！」
铁匠将铁锤猛地往地上一砸，碎石飞溅：「我说了，谁动我的女儿，我就要谁的命！」
他身后，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发出哭泣颤抖的声音：
「妈妈，我害怕……」
小女孩望着母亲额角上缓缓淌下的血，那双已经完全猩红的瞳孔里，渐渐浮现出一抹不属于孩童的贪婪。
「小心！」
刚驱散完城卫，悄悄包抄到后方的班森·莫雷蒂忽然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
所有人都看到，那名小女孩的嘴角猛地向两边裂开，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尖牙，朝着母亲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老婆！」
铁匠回头，恰好看见这一幕，他的瞳孔骤缩。
……
……
时间在这一秒慢了下来。
「不怕的，没事的宝贝，我们肯定会没事的！」
母亲被咬住了脖颈，鲜血顺着女儿的嘴角淌下来，她却依然紧紧抱着小女孩不肯松手。
她流着泪，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
就在铁匠分神的一刹那，威尔·特纳抓住破绽，猛地扑了上去，将铁匠整个人按倒在地。
「愣着干嘛，上啊！」
威尔死死摁住挣扎的铁匠，回头朝其余值夜者厉声吼道。
说时迟那时快。
威尔将手中的银色十字架一把甩出，朝着正向那对母女冲过去的班森就扔了过去。
班森飞身跃起，在半空中稳稳接住十字架，借着落地的冲势，一把将圣物插进了小女孩的胸膛。
「不！」
被按倒在地的铁匠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这一声嘶吼，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啊！」
小女孩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松开了撕咬母亲脖颈的嘴，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被十字架刺入的胸口不断冒出阵阵青烟，皮肉烧灼的滋滋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不！不！不！」
铁匠猛地爆发出一股蛮力，一肘砸在威尔的脸上，将他整个人打翻在地。
他不顾一切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向女儿，一把将那个正在消散的小小身躯搂进怀里。
「宝贝，宝贝，没事了，不疼了，爹在呢，爹在这儿呢……」
他抱着女儿，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滚烫的泪水划过被煤灰和血污糊满的脸颊，一滴滴落在女儿身上。
他眼睁睁看着怀中的女儿惨叫着，挣扎着，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却又无能为力。
十几秒后。
女孩渐渐停止了挣扎，在父亲的怀中化成了一滩没有温度的黑水，从指缝间流淌下去，只剩下了那枚银色的十字架。
铁匠攥着十字架，无声的跪在地上。
「唉……」
班森望着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视线从铁匠身上移开，落向倒在一旁的那位母亲。
女人的脖颈已经被咬去了大片血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她倒在血泊中，瞳孔已经涣散，失焦地望着火光映红的商铺。
班森低下头，在胸口默默画了个祈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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