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六点，林薇提前结束了工作。
她站在办公室的全身镜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扮。按照陆琛「正式」的要求，她选了一条剪裁简约的深蓝色连衣裙，长度及膝，领口有精致的蕾丝装饰。配饰只有珍珠耳钉和那枚素圈戒指。妆容比平时稍浓，但依然保持专业感。
得体，大方，不会太过隆重显得刻意，也不会太过随意显得不尊重。
手机震动，陆琛的消息：「地下车库B2，车牌沪A*****，黑色奔驰。」
没有「准备好了吗」，没有「别紧张」，直接是时间和地点。很陆琛的风格。
林薇回复：「十分钟后到。」
她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拿起手包走出办公室。
「林姐，今天这么早下班？」小雨抱着文档路过，眼睛一亮，「哇，这裙子好看！有约会？」
「算是吧。」林薇含糊道，「家里有点事。」
「新婚就是不一样哈！」小雨促狭地眨眨眼——林薇「闪婚」的事已经在小范围传开了，虽然她没透露对方是谁。
林薇笑了笑，没有解释。电梯下到B2，她很快找到了那辆黑色奔驰。
陆琛坐在后座，正在看平板电脑。见她拉开车门，擡眼看了看她：「很准时。」
「我一向守时。」林薇坐进去，关上门。车内空间宽敞，有淡淡的木质香调。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导入晚高峰的车流。
「家宴在陆家老宅，在青浦。」陆琛收起平板，语气平淡得像在做演示文稿，「我父母、祖母、二叔一家、小姑一家都会在。大概十五个人。」
「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林薇问。
「祖母是家里的权威。她喜欢安静有教养的女孩，讨厌张扬和话多的。」陆琛顿了顿，「二叔一家……可能会问一些不太礼貌的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会处理。」
「比如？」
「比如你的家庭背景，收入，为什么这么晚结婚。」陆琛看向窗外，「陆家是个传统的家族，有些观念比较陈旧。」
林薇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们不会喜欢我，对吗？」
陆琛沉默了几秒。「你不需要他们喜欢，只需要演好今晚的角色。记住，我们是自由恋爱，一见钟情，相处愉快，决定结婚。其他细节越少越好。」
「明白了。」林薇点头。演戏，这是协议的内核内容之一。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高速。夕阳的余晖通过车窗洒进来，在陆琛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三件套，比平时更正式，领带上别着一枚简洁的铂金领带夹。
「还有，」陆琛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暗示我。我们会提前离开。」
林薇有些意外。这算是……体贴？
「谢谢。」她说。
之后一路无话。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艺大门。门自动打开，里面是占地广阔的园林式庭院。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灯火通明。
「到了。」陆琛说。
司机停稳车，陆琛先下车，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林薇犹豫了一瞬，将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稳。
「放轻松。」他低声说，然后牵着她走向大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穿着整洁的制服。「大少爷回来了，这位就是少奶奶吧？快请进，老太太等了一下午了。」
「陈妈。」陆琛点头，「祖母在哪儿？」
「在茶室呢，和太太一起。」
陆家内部的装修是典型的老派奢华，深色实木家具，厚重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和书法作品。空气中飘着檀香和茶香。
茶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位女士。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紫色旗袍，坐姿笔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应该是陆琛的祖母。另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眉眼间和陆琛有几分相似，表情略显冷淡。
「祖母，母亲。」陆琛走进去，语气恭敬，「这是林薇。」
林薇跟着微微鞠躬：「奶奶好，阿姨好。」
陆老太太擡起头，目光如炬般扫过林薇。那眼神不像看孙媳妇，更像在评估一件拍品。几秒后，她点点头：「坐吧。」
陆母也打量着林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展开微笑：「小薇是吧？听阿琛提起过。来，坐我这边。」
林薇在陆母身边坐下。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陆母亲自给她倒茶：「阿琛这孩子，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说。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真是失礼了。」
话里带刺。林薇接过茶杯，微笑：「阿姨客气了。是我们考虑不周，应该早点来拜访的。」
「听说你是做互联网的？」陆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具体做什么？」
「数字营销，主要负责品牌建设和用户增长。」林薇回答得简明扼要。
「女孩子做这个，经常要加班吧？」陆母问，「以后有了孩子，怕是顾不过来。」
来了。林薇保持微笑：「现在工作都灵活，可以平衡的。」
「小薇家里是做什么的？」陆老太太又问。
「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街道干部。都是普通家庭。」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陆母的笑容淡了些，陆老太太拨动佛珠的动作顿了顿。
「普通家庭好，踏实。」陆老太太说，但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阿琛，你带小薇去花园走走，开饭还要一会儿。」
这是逐客令。林薇起身，跟着陆琛走出茶室。
「她们不喜欢我。」走到花园里，林薇直言。
「意料之中。」陆琛站在一丛白玫瑰旁，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我母亲希望我娶她老朋友的女儿，祖母更中意书香门第。你的出现打乱了她们的安排。」
「那你为什么选我？」林薇转身看他，「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一个让她们满意的人。」
陆琛沉默地看着远处的灯火，良久才说：「因为我需要一个不会被她们控制的人。」
这话信息量太大。林薇正要追问，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大哥！你真的结婚了？」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跑过来，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写满好奇。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位贵妇打扮的女士。
「二叔，二婶。」陆琛点头，然后看向女孩，「这是我堂妹陆婷婷。婷婷，这是你嫂子林薇。」
「嫂子好！」陆婷婷上下打量林薇，眼神直白，「哇，大哥你藏得够深啊！这么漂亮的嫂子，怎么突然就结婚了？该不会是……」她眨眨眼，意思很明显。
「婷婷！」二婶呵斥了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看好戏的笑意，「别没大没小的。」
二叔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说：「阿琛啊，结婚是好事。不过确实突然了点，连个婚礼都没有。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话问得刁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琛和林薇身上。
陆琛面不改色，伸手揽住林薇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二叔说笑了。只是我们都不喜欢繁琐，想简单点。婚礼以后会补办的。」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通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林薇身体微僵，但很快放松，配合地靠向他：「是啊，我们都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形式是其次。」
「看看，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二叔打着哈哈，但眼神依然充满探究，「对了，小林是做什么工作的？」
又来了。林薇正要回答，陆琛抢先开口：「薇薇在星动科技，营销部副总监，很能干。」
他用了「薇薇」这个亲昵的称呼，语气自然得让林薇都差点信了。
「星动科技？不就是阿琛你现在管的公司吗？」二婶惊讶道，「这岂不是……上下级？」
空气再次凝固。
陆琛微微一笑：「是。我们在工作中相识，薇薇的专业能力让我很欣赏。」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事实，又暗示了林薇是靠能力而非关系。
但二叔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不太好吧？夫妻在同一家公司，还是上下级，容易惹闲话。阿琛，你要不要考虑让小林换个工作？二叔可以帮忙安排。」
「谢谢二叔好意。」陆琛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薇薇的事业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尊重她。至于闲话，清者自清。」
这话软中带硬。二叔笑容僵了僵，没再说什么。
晚饭时，林薇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鸿门宴」。
长条餐桌，陆老太太坐在主位，陆琛父母在左侧，二叔一家在右侧。陆琛和林薇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排挤。
菜品精致，但气氛压抑。每个人都带着得体的微笑，说着礼貌的话，但话语间的机锋暗藏。
「小林多吃点，太瘦了。」陆母夹了块鱼给林薇，「女孩子还是要圆润点好，好生养。」
「谢谢阿姨。」林薇微笑，「我体质就这样，吃不胖。」
「现在年轻人啊，都追求瘦。」二婶接话，「我认识几个明星的健身教练，要不要介绍给你？调养一下身体，准备要孩子也方便。」
「二婶费心了。」陆琛淡淡开口，「我们刚结婚，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呢？」陆老太太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阿琛你都三十二了。陆家这一辈，就你一个男孩。传宗接代是大事。」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林薇感到陆琛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这是暗示她别说话。
「祖母说得对。」陆琛语气恭敬，「我和薇薇会考虑的。但孩子的事要看缘分，强求不来。」
「什么缘分不缘分。」陆老太太皱眉，「科学这么发达，该检查检查，该调理调理。下个月我约了王医生，你们俩都去。」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薇感到一股寒意。这不是在谈论孩子，这是在宣示对这个家庭新成员的控制权。
「祖母，」陆琛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薇听出了一丝紧绷，「我和薇薇有自己的计划。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你的计划？」陆老太太盯着他，「你的计划就是找一个家世普通、工作忙碌的妻子，然后告诉我你们不着急要孩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撕破脸了。
陆父终于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妈，孩子们刚结婚，给他们点时间。阿琛做事有分寸。」
陆老太太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但显然不悦。
接下来的晚餐在更加压抑的气氛中进行。林薇食不知味，只想着快点结束。
终于，饭后甜点上完，陆老太太起身：「我累了，先去休息。阿琛，你送小林回去。路上小心。」
这是逐客令，也是今晚的终结。
走出别墅时，林薇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坐进车里，她终于放松下来，感到浑身疲惫。
车子驶出庭院，陆琛才开口：「今晚辛苦了。」
「你们家……一直这样？」林薇问。
「差不多。」陆琛看着窗外，「每个人都在计算，在博弈。亲情是次要的，利益和权力才是内核。」
「所以你才需要一段合约婚姻。」林薇明白了，「一个不被她们掌控的妻子，是你独立的第一步。」
陆琛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深邃。「你很聪明。」
「我只是不明白，」林薇说，「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离开这个家，为什么还要周旋其中？」
陆琛沉默了很久。就在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因为我父亲当年也想离开，结果被逼到走投无路。有些战斗，逃避是没有用的。」
这话里藏着太多故事。林薇没有追问。
车子驶入市区，繁华的夜景再次出现。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陆琛突然说：「停车。」
司机靠边停下。陆琛下车，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给你。」他递给林薇。
袋子里是一盒热牛奶和一个三明治。
「你晚上没怎么吃。」陆琛说，语气依然平淡，「垫垫肚子。」
林薇愣住了。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在家族中冷静周旋的男人，居然注意到她没吃饱。
「谢谢。」她接过，牛奶的温度通过纸盒传到手心，很暖。
车子重新启动。林薇小口喝着牛奶，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的夜晚，有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下周五，」陆琛突然说，「需要你陪我参加一个行业酒会。作为陆太太，也是星动科技的营销总监。」
「好。」林薇答应。
「另外，」陆琛顿了顿，「今天祖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孩子的事，永远不会成为我们协议的一部分。我保证。」
林薇转头看他。他侧脸对着窗外，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她说，「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电梯里，两人并肩站着，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一对般配但疏离的夫妻。
到家门口，陆琛开门，侧身让林薇先进。
「对了，」林薇在玄关换鞋时突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问题。」林薇看着他的眼睛，「虽然只是演戏，但至少我们是一个团队。」
陆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微微点头：「我们确实是团队。晚安。」
「晚安。」
林薇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上，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牛奶盒，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场荒诞的婚姻，似乎比她想像中……复杂得多。
而陆琛这个人，也比她以为的，更加难以捉摸。
隔壁书房，陆琛打开电脑，却没有立刻工作。他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多年前的旧照，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容灿烂。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在这座巨大的迷宫里，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戴着不同的面具。
而他和林薇，才刚刚拉开这场戏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