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林薇准时敲响了CEO办公室的门。
「请进。」陆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薇推门进去，陆琛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看着一份文档。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少了些西装革履时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这只是错觉，他擡眼看过来时，那眼神依然是CEO的眼神，冷静而锐利。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每周一上午的单独例会。汇报工作，也……协调他们之间这该死的双重关系。
「上周的方案优化版我带来了。」林薇将手里的文档夹放到桌上，公事公办地开口。
陆琛没看，而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方案先不谈。」他说，「先谈谈周子昂。」
林薇心里一紧。她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我上周五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跟他……」
「他昨天给你打电话了。」陆琛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像扔下了一颗炸弹。
林薇猛地擡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的工作手机装了公司的安全软件。」陆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所有通话和信息记录，我都有权限查看。」
一股寒意从林薇的脚底瞬间窜到头顶。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监视我？」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这是公司规定。所有总监级别以上的管理层，工作设备都在监控范围内。为了防止商业机密泄露。」陆琛的解释无懈可击，「不只是你，张总、李总，他们也一样。」
林薇气得想笑。是，规定是死的，但运行规定的人是活的。他会去听油腻的张总和谁煲电话粥吗？他会去看快退休的李总给老婆发了什么信息吗？他不会。他看的，只有她。
「所以你听了我们的通话？」林薇死死盯着他。
「没有。」陆琛摇头，「我只看到了联系历史。周六上午十点二十三分，通话时长七分四十二秒。周六晚上八点零六分，通话时长一分十一秒。周日上午十一点，他给你发了三条微信，你没回。」
他记得如此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林薇的神经上。
「陆琛！」林薇终于忍不住了，第一次在公司连名带姓地喊他，「我们的协议写得很清楚，互不干涉私人生活！你现在在做什么？这是我的隐私！」
「前提是你的『私人生活』不会影响到公司的利益。」陆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周子昂是普罗资本的投资总监，普罗资本正在和我们竞争同一个大项目。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频繁联系，你让我怎么想？让董事会怎么想？」
「我跟他只是老同学！他打电话过来，只是想解释一下酒会上的事，怕我误会！」
「所以你就跟他解释了七分四十二秒？」陆琛的声调微微上扬，「都解释了什么？解释了你为什么嫁给我？解释了你在星动的工作？还是解释了我们正在筹备的新项目？」
「你简直不可理喻！」林薇气得站了起来，「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一个会为了男人出卖公司的傻子？」
「我没有这么说。」陆琛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怀疑。林薇，你要明白，你现在不仅仅是林薇，你还是陆太太。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代表着星动科技。你没有犯错的空间。」
林薇看着他，气到浑身发抖。她想反驳，想骂他混蛋，但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得对。
从她签下那份协议，戴上那枚戒指开始，她就失去了「犯错」的自由。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私人联系。工作上如果必须接触，我会全程录音，并且有第三人在场。这样，陆总你满意了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嘲和疏离。
陆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我不是在指责你。」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是在保护你。周子昂这个人，不简单。他大学毕业就出国，六年时间做到普罗资本的投资总监，背后要是没人，你信吗？」
林薇愣了一下。她对周子昂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穿著白衬衫、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少年。她从没想过这些。
「普罗资本的创始人姓周。」陆琛又抛出一个信息，「周子昂是他的独生子。」
林薇彻底怔住了。普罗资本的太子爷？当年那个因为家里条件一般，连请她看电影都要犹豫半天的穷学生？
「他当年……没告诉过我这些。」林薇喃喃自语。
「所以，他接近你，是真的喜欢你，还是另有目的，现在很难说。」陆琛重新坐下，「尤其是在我们两家公司即将开战的时候，他的出现太巧了。」
林薇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她以为的久别重逢，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算计和背景。
「我……」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这件事到此为止。」陆琛把话题拉了回来，「我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你的工作状态。现在，谈谈你的方案。」
他拿起林薇带来的文档夹，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林薇努力把自己的情绪从刚才的震惊和愤怒中抽离出来，强迫自己进入工作模式。
「我按照你的要求，把预算压缩了15%。主要砍掉的是一些效果不确定的新媒体渠道，把资源更集中在已经被验证过的高转化率渠道上。」她开始专业地讲解。
陆琛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打断她，问一些细节问题。他的问题非常尖锐，每一个都打在七寸上。
「这个KOL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了20%，为什么？」
「因为我们签的是深度绑定合作，包括了后续的产品共创。从长期来看，性价比更高。」
「你怎么保证他后续会配合？合同里有约束条款吗？」
「有。如果无法履行……」
半个小时的汇报，林薇感觉比在几十人的大会上做报告还累。陆琛的脑子转得太快了，逻辑太严密了，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汇报结束，陆琛合上文档夹。
「可以。」他给出两个字的评价，「方案通过了。下午让法务走合同，周三之前，我要看到项目正式启动。」
林薇松了口气，有种虚脱的感觉。
「还有一件事。」陆琛说，「品牌总监的位置，下周会空出来。」
林薇心里一跳。品牌总监老马要离职的传闻已经很久了，现在终于确定了。
「公司准备内部提拔。」陆琛看着她，「你是第一候选人。另一个是品牌部的副总监，钱菲。」
钱菲。林薇当然知道她。一个在公司待了八年的老员工，业务能力不算顶尖，但人脉很广，跟很多高层关系都不错。最重要的是，她一直把林薇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需要你做什么？」林薇问。
「证明你比她更适合这个位置。」陆琛说，「下周五，董事会会听取你们两个人的述职报告。谁的方案能说服董事会，这个位置就是谁的。」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竞争。钱菲在品牌部深耕多年，对业务和团队了如指掌。而林薇虽然也负责营销，但更多偏向于效果和增长，对品牌建设的理解，肯定不如钱菲深入。
「这对我不太公平。」林薇直言。
「职场上没有绝对的公平。」陆琛的语气很冷，「我把你放在候选人名单里，已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很多人都认为我是任人唯亲。如果你连钱菲都赢不了，那只能证明，我选错了人。」
林薇的拳头在桌下悄悄握紧。
他这是在逼她。把她放到一个看似光鲜的位置上，然后给她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赢了，是她能力强，证明了他眼光好。输了，是她自己不争气，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好一招一石二鸟。
「我明白了。」林薇站起身，「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赢。」陆琛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我需要一个能打仗的营销负责人，不是一个需要我处处提点的副总监。如果你赢不了，这个单独例会，以后也不用开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你失去了利用价值，我们的「合作」关系，也需要重新评估了。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出CEO办公室时，感觉双腿都在发软。走廊里阳光明媚，但她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她和陆琛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温情脉脉，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价值交换。她以为经过陆家家宴和行业酒会，他们之间至少创建了一点「战友情」。现在看来，全是她的错觉。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雨发来的微信：「林姐，钱菲那边好像有大动作，把整个部门的人都叫去开封闭会议了，估计就是在准备周五的述职。」
林薇看着手机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压力，质疑，不公。这些东西她早就习惯了。二十八岁能坐到这个位置，她从来不是靠运气。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星动科技未来三年品牌战略规划》。
然后，她给助理小雨发了条信息：「帮我订接下来五天晚上所有的加班餐。另外，把钱菲过去三年负责的所有品牌案例，全部找出来，发给我。」
不就是一场硬仗吗？她林薇，还从来没怕过。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几乎是以公司为家。她白天要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就一头扎进品牌战略的研究里。她把星动科技过去五年的所有财报、市场报告、用户调研数据全都翻了出来，试图从中找到突破口。
钱菲的优势在于经验和人脉，那她的优势就在于数据和创新。她要用最严谨的数据，构建一个最大胆的未来。
周三晚上，林薇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整个楼层只剩下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感觉眼睛又干又涩。她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经过CEO办公室时，发现门缝里也透出光来。
他也还没走。
林薇端着咖啡回来，路过他门口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敲门。他们现在是「冷战」状态，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薇以为是保安，说了声「请进」。
门推开，走进来的人却是陆琛。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
「还没走？」他走到她办公桌前，把纸袋放下。
「方案还有些细节要调整。」林薇的语气很平淡。
「我让厨房做了点宵夜。」他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还有两样精致的小菜。
香气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林薇这才感觉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谢谢。不过我叫了外卖。」她嘴硬。
「你的外卖是半小时前的一个三明治，已经凉了。」陆琛指了指她桌角的垃圾桶。
林薇的脸颊有点发热。
「趁热吃吧。」陆琛把馄饨推到她面前，「吃完，跟我聊聊你的方案。」
「现在？」林薇有些惊讶，「我还没做完。」
「跟我聊聊思路。」陆琛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也许我能给你一些不一样的角度。」
林薇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一些，没有了白天在办公室里的那种攻击性。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
馄饨是荠菜鲜肉的，皮薄馅大，汤头很鲜。暖暖的一碗下肚，林薇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
「说吧。」陆琛看着她吃完，才开口。
林薇擦了擦嘴，打开自己的PPT初稿。
「我的内核思路是，打破『星动科技=技术公司』的刻板印象，把品牌人格化、情感化。我计划……」
她开始讲解自己的构思。陆琛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直到她讲完，他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你这个方案，很完美，也很……昂贵。运行成本至少是钱菲方案的三倍。董事会那帮老头子，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林薇点头，「所以我设计了分阶段的运行计划。第一阶段，我们不花一分钱GG费，只做一件事——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讲我们内部员工的故事，技术大牛、产品经理、甚至是你……CEO的故事。」林薇看着他，「把星动科技从一个冷冰冰的公司，变成一个由一群有血有肉、有梦想的人组成的地方。我要让用户看到的，不再是代码和产品，而是背后的人。这是最省钱，也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品牌塑造方式。」
陆琛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这个想法……很大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不破不立。」林薇说，「钱菲肯定会走安全路线，延续以前的策略，小修小补。我要赢，就必须拿出颠覆性的东西。」
陆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明天下午三点。」他背对着她说，「我会安排一场仿真述职。我来扮演最挑剔的董事，你来试着说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