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星动科技顶层的小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平时很少用，是陆琛的专属「作战室」。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另外三面墙都是白板，上面写满了各种林薇看不懂的公式和架构图。
林薇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去的时候，陆琛已经坐在了长条会议桌的尽头。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西装，银灰色的领带，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他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和一个笔记本，表情严肃，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真的进入「挑剔董事」的角色了。
「陆董好。」林薇走到他对面，也进入了角色。
「林总监，时间宝贵，直接开始吧。」陆琛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股不耐烦的腔调。
林薇深吸一口气，将电脑连接上投影仪。
「各位董事下午好。今天我汇报的主题是，如何让星动科技，成为一个『有温度』的品牌。」
她开始了她的讲述。
和昨晚的思路一样，她从品牌现状的痛点切入，分析了竞争对手的策略，然后抛出了自己「品牌人格化」的内核理念。
她讲得不快，声音清晰而有条理。她刻意避免使用太多专业术语，而是用一个个生动的小案例，来阐述自己的观点。
「……所以，我认为，在未来一年，我们不应该再把预算浪费在昂贵的明星代言和渠道GG上。我们最好的代言人，就是我们自己。我们最大的品牌资产，是我们的故事。」
讲到这里，她暂停了一下，看向陆琛。
陆琛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也代表着他开始不耐烦了。
「林总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冷，「你讲了十五分钟，我听到了一堆很有情怀的理念，但没有听到一个具体的、可运行的方案。你说的『讲故事』，具体怎么讲？通过什么渠道讲？如何衡量效果？最终能为公司带来多少实际的收益？还是说，你只是想花公司的钱，去实现你自己的文艺梦想？」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在林薇方案最薄弱的地方。
林薇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知道这些是问题，但没想到陆琛会用这么尖锐的方式提出来。
「陆董，具体的运行方案在下一部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切换到下一页PPT。
「我计划成立一个『品牌故事』项目组，由我亲自带队。第一阶段，我们会在公司内部征集一百个员工故事，从中筛选出十个最有代表性的。然后，我们会邀请专业的拍摄团队，把这十个故事拍成高质量的短片……」
「打断一下。」陆琛擡起手，「专业的拍摄团队，费用多少？你问过价吗？」
「市场价大概在五十万到一百万之间。」
「一百万？」陆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总监，你知不知道公司上个季度的净利润才多少？你一开口就要一百万，去拍十个不一定有人看的短片？钱菲的方案我看了，她只申请了三十万的预算，就能保证品牌曝光度提升15%。你呢？你能保证什么？」
「我能保证，我们的品牌忠诚度会得到质的提升！」林薇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曝光度只是一个虚荣的指针！用户今天看到了你的GG，明天就会被对手的折扣吸引走。但如果他们认同了你的价值观，爱上了你的故事，他们就会成为你最忠实的粉丝！这种情感连接，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情感连接？」陆琛冷笑一声，「林总监，我们是一家科技公司，不是一家公益组织。我需要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投资回报率，是财报上增长的数字，不是你口中这些虚无缥缈的『情感』和『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给你算一笔帐。」他在白板上飞快地写着，「你的项目，拍摄成本一百万，人力成本五十万，后续的推广和渠道费用，我们就算五十万。总投入两百万。按照公司目前的用户获取成本，两百万的投入，至少要带来五万个添加付费用户。你的这些『故事』，能做到吗？」
林薇被他问住了。
她没办法保证。讲故事是一种长线投资，效果不可能立竿见影。
「我……」
「你不能。」陆琛替她回答了，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总监，你的方案很有创意，但脱离了现实。董事会不会为你的情怀买单。这个方案，过不了。」
说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今天的仿真，到此为止。」
林薇站在原地，看著白板上那刺眼的「两百万」，感觉浑身冰冷。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精心准备了几天的方案，被他三言两语就驳得体无完肤。他说得每一个字，都对。他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她无法回避的硬伤。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怎么？被打击到了？」陆琛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腔调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他走回桌边，喝了口水。
林薇擡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承认，我的方案确实有漏洞。」
「不是漏洞，是致命伤。」陆琛毫不客气地指出，「你太想赢，太想拿出颠覆性的东西，所以忽略了最基本的一点——商业逻辑。」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到她身边。
「你的内核理念是对的。品牌人格化是未来的趋势。但你的实现路径是错的。」他说，「你太急于求成了。」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有没有想过，讲故事，不一定非要花一百万去拍电影级别的短片？」陆琛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林薇猛地擡起头。
「我们可以用更轻、更快的方式。」陆琛看着她的眼睛，「比如，一篇高质量的公众号文章，配上几张真实的工作照片。比如，一场CEO的直播，回答用户最关心的问题。比如，在产品更新日志里，加入一小段开发团队的心路历程。这些东西，成本几乎为零，但同样能传递『温度』。」
林薇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怎么就没想到！她被自己「颠覆性」的思路给框住了，总想着搞个大新闻，却忽略了这些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先用这些低成本的方式去测试，收集用户反馈。哪个故事最受欢迎，哪种形式转化率最高。等我们有了足够的数据支撑，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你再拿着数据去找董事会要两百万的预算。」陆琛继续说，「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他们还会拒绝吗？」
林薇看着他，心头巨震。
他不仅指出了她的问题，还给了她解决问题的钥匙。他刚才那番毫不留情的抨击，根本不是为了打击她，而是在帮她把方案打磨得无懈可击。
「我明白了……」她喃喃地说。
「还没完。」陆琛拿起她的PPT遥控器，调到最后一页，「你的收尾太弱了。你只是说『希望大家支持』。你应该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题。」
「什么选择题？」
「告诉他们，你们有两个选择。」陆琛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选择钱菲的方案，你们会得到一个安全的、15%的增长，然后我们会在三年内，被普罗资本这样的对手彻底甩在身后。或者，选择我的方案，承担一定的风险，但你们会得到一个机会——一个让星动科技成为行业标杆的机会。」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强大的煽动力，让林薇都忍不住热血沸腾。
「把选择权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权衡。这比你苦口婆心地去求他们，要高明得多。」
林薇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在商场上的手腕和心计，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他不仅能看到问题的本质，还能精准地操控人心。
「谢谢。」过了很久，林薇才由衷地说出这两个字。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陆琛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需要你赢。你的胜利，对我接下来的计划很重要。」
又是交易，又是计划。林薇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又被浇熄了。
「我懂了。」她站起身，收起电脑，「我会按照你说的，修改方案。明天，我不会让你失望。」
「很好。」陆琛点点头。
林薇抱着电脑，转身准备离开。
「林薇。」陆琛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
「明天述职的时候，穿今天下午我让助理送去你办公室的那件衣服。」他说。
林薇愣住了。她下午确实收到一个盒子，但她忙着准备，还没来得及打开。
「为什么？」
「那是一条红色的连衣裙。」陆琛说，「你的方案很有攻击性，你需要一身有攻击性的战袍。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穿红色，会很好看。」
林薇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间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看到桌上那个精致的礼盒，心跳得厉害。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正红色的连衣裙。剪裁利落，线条简约，但那颜色，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把裙子拿出来，在镜子前比了比。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神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琛发来的消息。
「早点休息。明天，让他们看看你的厉害。」
没有「陆总」，没有「CEO」，就是简单的，陆琛发来的消息。
林薇看着那条信息，很久很久，然后把裙子小心翼翼地挂了起来。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她知道，明天的仗会很难打，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