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的父亲,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女儿的人。
这在青城大学的教授圈子里,算是一件稀罕事。他见过太多同事,从孩子还没上小学就开始规划人生路线——学什么专业、上哪所大学、出国还是考研、进体制还是去企业,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像在画一张精密的设计图,孩子的任务就是照着图纸施工,不能有一毫米的偏差。
江教授不这样。
不是因为他不想为女儿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想为她好了,所以他反复告诫自己:她的人生是她的,不是你的延伸,不是你的续集,更不是你未竟梦想的替代品。
这个工作对女孩子来说太过艰苦,需要进入到实地环境,取水采样,他不希望自己捧在手掌心的宝贝吃这样的苦,也舍不得女儿吃去吃这份苦。毕竟自己的宝贝女儿已经吃了没有妈妈的苦了,他只希望女儿能够快快乐乐的生活,跟随这自己的内心去选择,无论是职业还是爱情,不被世俗所烦扰。
江念从小就对颜料和画布着迷,对色谱和光影敏感得不像话,对江河湖海的水质指针却提不起半点兴趣。她可以在画室里待上一整天不吃不喝,却不愿意在实验室里多待一个小时。她提起某个画家的名字时眼睛会发光,但说起COD、BOD、重金属离子这些江教授天天挂在嘴边的词,她的表情就像在听一门她不打算选修的课。
大学的时候江念依旧选择了绘画专业。毕竟是自己从小坚持学到大的,而且江念在绘画上面也是有点小天赋。她的画可以穿透人的内心,不画眼泪,却能感受到人物内心的痛彻心扉。
江念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也许是三岁那年,她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用一支红色的蜡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然后指着那个圆对父亲说:「爸爸,这是太阳。」父亲看了很久,然后把她举过头顶,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笑得像个孩子。
也许是七岁那年,美术老师在班上展示了她的画,说她「有天赋」。她不懂什么叫天赋,但她记得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感觉——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很笃定的、像是找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感觉。
也许是十三岁那年,母亲去世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张接一张地画,画窗外的树,画桌上的花瓶,画记忆中母亲模糊的轮廓。她不说话,不哭,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倾注在画笔上。画完了,心里就松了一点。那时候她隐约明白了,画画对她来说,不只是喜欢,是救赎。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艺考、美院、油画专业、毕业创作、参加展览、被画廊看中、签约、办个展——一条路走下来,有坎坷,有低谷,有过画不出来的时候,有过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的时候,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因为不画画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想做个策展人。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用学术术语把人砸晕的策展人,而是那种真正懂画、懂画家、懂观众的策展人。她知道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知道画家在画这幅画的时候是快乐还是悲伤,知道哪幅画应该挂在哪个位置才能让观众在第一眼就被打动。
她形容自己是自由的风。
这个比喻,是她自己想的。
那时候有人问她:「江念,你觉得自己像什么?」她想了很久,说了四个字:「自由的风。」
原本她也不是这样的性格,她向往爱情,对爱情充满着憧憬。在那些还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年月里,江念是一个相信爱情的人。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相信,而是骨子里的——她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专门为她而来的,会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以一种刚刚好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那段往事,江念很少提起。
那年秋天,学院组织了一次外出写生,地点是江南的一个古村落。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满村的柿子树上挂着橙红色的果实,衬着灰蓝色的天,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
写生课的规矩很简单——两人一组,自由组合,每组选一个角度,三天后交一幅完整的作品。
江念到得晚,等她背着画具走到集合点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组好了队。她站在人群外围,正四处张望有没有落单的同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也是一个人?」
她转过身。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她面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画袋,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大,却让人觉得舒服——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的标准笑,而是真的在笑,带着一点「我们同病相怜」的自嘲。
「嗯,我来晚了。」江念说。
「那咱俩凑一组?」他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好。」
就这样,他们成了同一组的搭档。
后来江念才知道,他叫沈鹤亭,建筑系,和她同届。他们之前从未说过话,甚至连对方的存在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那次写生,如果不是他们都来晚了,如果不是恰好只剩他们两个没有组队——他们的轨迹大概永远不会相交。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情节,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恰好」。
沈鹤亭,家里还有一位姐姐,结婚后依旧与他的父母住在一起,都在自己的公司里面上班。他们过得比大多数分开住的家庭还要和睦,至少在钱上面没有挣得头破血流。在沈鹤亭上学的期间,姐姐经常自掏腰包给沈鹤亭购置绘画耗材,家庭氛围算得上和睦。
他父亲沈定邦经营的那家小公司,做的是工业零配件的生意,客户不算多,但个个稳定,每年至少有一百万的净利润入帐。
江念与沈鹤亭中间一直都有个窗户纸没有捅破,两个人就一直这样接触着,也见过各自的好友和家人,好友调侃时,对于是否在交往中也都双双否定。可在外人的眼中他们分明就是一对。
每次江念出去旅游回来,沈鹤亭都会去高铁站、机场接江念,而江念也会带着当地的伴手礼回来,送给沈鹤亭的家人,让他们也尝一尝当地的特色食品。虽然两个人也会有争执,但是争执过后,两个人又和好如初。
沈鹤亭时刻记得江念的喜好,这让江念心里暖暖的。江念也开始期待着沈鹤亭的告白,江念认为一段好的开始应该由一束鲜花和一次正式的告白开始。哪怕没有这些,只要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也是幸福快乐的。
可幸福就在毕业那年戛然而止。
沈鹤亭的家里人对他的终身大事一直很上心,或者说,过于上心了。在沈家父母看来,儿子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事业也算稳定,剩下的头等大事就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若能在家族事业上帮衬一把那就再好不过了。至于沈鹤亭自己有没有喜欢的人、在跟谁交往——这些问题,似乎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几经辗转,沈鹤亭的父母在亲戚的安排下,给沈鹤亭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家里经营着一间工厂,在青城的制造行业也是能够排的上号的,这样的条件很难不让沈鹤亭的家里心动。如果搭得上这根线,至少自家公司的年收入可以翻两倍。
而江念的家庭条件,江念从来没有告诉过沈鹤亭,她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就足够了。
沈鹤亭的家人开始让他多次往返于相亲对象家,每次去相亲对象家,江念都联系不上沈鹤亭。江念琢磨不清沈鹤亭的态度,追问沈鹤亭的想法。
「江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都是他们逼我去的,我不想去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无奈,一种被夹在中间的无力感。像一个被两股力量拉扯的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被拽来拽去。
江念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信他。她相信他不想去。但她同时又觉得,光相信是不够的。她需要的不只是他的无奈,而是他的态度——一个明确的、坚定的、能让她安心地站在原地的态度。
「那你有没有跟他们说过?」江念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残忍,觉得可能要失去他了。
几个月后,沈鹤亭与江念一次外出游玩,沈鹤亭谈起家里要安排他们订婚,他不想,但是拗不过家里人的安排,最终沈鹤亭同意了订婚,他还邀请江念去参加他们的订婚宴。
江念搞不清沈鹤亭的想法,她不知道沈鹤亭是怎么看待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他们之前的亲密举动在沈鹤亭的眼里算什么?如今又要江念亲眼见证他是如何拥有别的女人,江念想不通也过不去这个坎。
沈鹤亭没办法。
他不是一个能对家人说「不」的人。或者说,他的「不」字太轻了,轻到风一吹就散了,落在地上连个响动都没有。但沈鹤亭的这种事事顺从的态度,让江念觉得沈鹤亭过于的妈宝男。
而江念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两人之间的关系会变成这样,反思自己。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勇敢一点,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在一起,会不会走下去,会不会今天陪在她身边的是他而不是别人?
当江念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时,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她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电脑屏幕上同一行字看了整整七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他说过的话,吃饭时为她烫过的碗,做过的饭,剥过的虾。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那些思念像潮水一样,白天退一点,晚上就涨得更凶。她试过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她需要一个更狠的办法。
于是她开始疯狂地让自己忙起来。
朋友们都说她变了,变得积极了、阳光了、充实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充实下面是空的。像一只拼命往里面塞东西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盖子勉强能盖上,但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不值钱的填充物,真正珍贵的那样东西,早就被压在最底下,看不见,也拿不出来。
原来忙了一天又一天,她还是没能忘记他。那些忙碌像一层薄薄的冰面,看着结实,人一踩上去就碎了。她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白天的自己,但在深夜的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碎了,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软弱的、还在想念着他的江念。
她不相信时间治不好这一切。如果治不好,那就是时间还不够长,忙碌还不够多。继续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的名字再也不能在她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慢慢的,两人之间不再联系,再打扰就显得自己多余了,江念的生活逐渐回归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