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推开门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喧哗声像被闸门拦住的水,忽然有了出口。
顾衍之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重,但在满室的嘈杂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他没有看两边的人,径直走向长桌中间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空着。或者说,那个位置从来都不该空着。
他坐下来。真皮椅面微微下陷,发出极轻的声响。
椅子还没焐热,声音就来了。
首先开口的是张董,顾父二十年的老部下,头发花白,说话的调子永远是那种「我这是为你好」的苦口婆心:「衍之啊,这个项目你做得太急了。董事会都没有过,你这样让我们很难做啊。」
然后是财务总监方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数字的冰冷:「顾总,截至上月底,该项目累计烧掉两亿三千万现金流。如果按照这个速度继续投入,下个季度的资产负债率会突破红线。」
接着是李副总,最年轻的那个,声音里藏着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顾总,您这个决定,是不是应该先跟董事长沟通一下?」
顾衍之没有回答任何一个人。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瓶矿泉水上。透明的瓶子,半满的水,瓶身上印着顾氏集团的标志——一个简化的山峰图案,是他爷爷那一辈定下来的。他盯着那个标志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视线。
顾父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长桌最顶端的位置,半阖着眼睛,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他在等。等所有人的话都说完了,等所有的刀都递出去了,他才好开口——作为父亲,作为董事长,作为最后一个发言的人,他的话必须是最重的,必须是收尾的,必须是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
终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个顶端的位置。
顾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顾衍之。他看的是桌上的文档——那份审计报告,他让人加班做了三天,每一页都用红笔标注了数字,触目惊心。他把报告拿起来,不是递,是摔。
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洇湿了面前的文档。满座董事齐齐一凛,几个资历浅的副总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顾衍之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擡头。
「顾衍之。」顾父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过来,沉得像一块铁,「你知道这个项目三个月烧掉了多少现金流吗?」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两亿三千万。」顾父把数字一个一个地咬出来,「而你连一份补充风险评估都没有提交给董事会。顾衍之,你眼里还有没有流程?还有没有规矩?」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长桌两侧的董事们或冷眼旁观,或低头翻动文档,没有人率先开口——这种场合,没有人会率先开口。
「你这样做,」顾父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锋利的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几名老董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已经越界了——这不是董事长在质问CEO,这是一个父亲在质问儿子。而家庭内部的事情,外人不好插嘴。
顾衍之终于擡起了眼睛。
他看着父亲。
顾父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那双眼睛太平静了。不是伪装出来的平静,不是强撑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他已经等了很久的平静。像一个提前知道了答案的人,终于听到了那个问题。
「没有董事会提案,没有流程审批,」顾父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但语气反而更重了,「你凭什么自作主张继续投那个无底洞?」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财务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张董轻咳一声,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顾父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阴沉:「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
这四个字让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报复。这个词太重了。它暗示着父子之间有不为人知的旧怨,暗示着顾衍之的行为不是商业决策而是私人恩怨,暗示着——整个董事会都被卷进了一场家庭剧。
「你要拿整个顾氏给你陪葬。」顾父说。
几名老董事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翻文档,有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人敢插话。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从容地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在暴怒的父亲面前显得过于放松了,放松到几乎是一种挑衅。他甚至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赵谦。赵谦会意,将门轻轻带上,站到了一旁。
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度。门关上之后,这个空间变成了一个密闭的容器,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在里面,无处可去。
顾衍之这才开口。
「说完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断了顾父所有的余音。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档。不是摔,不是扔,甚至不是「放」在桌上——他只是从胸口那个位置取出来,让它落在桌面上,指尖在封面轻轻点了两下。
没有标签,没有标题,封面上只有顾氏集团的标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下轻点盯住了。
顾衍之站了起来。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尖锐地划过。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变了。一米八七的身高,西装笔挺,肩背舒展,像一柄出鞘的长剑。而对面那个刚刚还在咆哮的老人,在这个沉默而强大的身影面前,第一次显出了老态。
不是白发,不是皱纹——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的、架子还在但魂已经散了的崩塌感。
「截至今天早上开盘,」顾衍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做一个例行的工作汇报,「我个人直接及间接持有顾氏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加上一致行动人的部分,是百分之四十一。」
死寂。
长桌两侧的董事们像被定了身。张董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财务总监方诚的笔从手里滑落,滚到桌面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在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百分之四十一。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意味着顾衍之已经是顾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意味着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来做任何事情。意味着——那个「董事长」的头衔,不管挂在谁身上,都只是一顶帽子。
顾衍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
「爸,您手里还剩多少?」
这个「爸」字在此时此刻显得异常诡异。他刚刚用最冰冷的方式宣示了对公司的所有权,然后转头叫了一声「爸」——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也像是在提醒父亲:我们之间除了股份、权力、董事会之外,还有另一层关系。但那层关系在这个房间里,不值一提。
「百分之十二?」他替父亲说出了答案。
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凝滞。有人屏住了呼吸。
顾衍之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咔,咔。每一声都像踩在某个人的心上。
「您那个『董事长』的头衔,」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需要我现在就请法务部门确认一下,下一次董事会,这个位置还轮不轮得到您坐吗?」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会议桌的中央。
没有人敢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顾衍之!你敢!」
顾父几乎是咆哮出声。但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是恐惧的颤抖。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文档夹,朝顾衍之砸了过去。
文档夹在半空中散开,纸张纷飞如雪片,纷纷扬扬地落在顾衍之脚边。
顾衍之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
纸张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唰——唰——唰——一张接一张,有的飘得远,落在桌沿,又滑下去;有的就近落下,堆在他的脚尖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个胆小的董事已经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顾父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愤怒已经用完了。是一种被揭穿后的僵硬,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砸了。文档夹扔了,茶杯摔了,咆哮也用尽了。而他的儿子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乱。
顾衍之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了目的地,发现目的地不过如此。
「拿顾氏陪葬——」
他收起了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容,看着顾父。
「爸,这家公司现在是我的。我拿自己的东西陪葬,图什么?」
这不是反问。这是陈述。
长桌两侧的董事们终于不再沉默了。有人轻咳,有人低声附和——不是附和对顾衍之的支持,是附和那个他们已经无法忽视的事实。顾父的「董事长」头衔挂在身上早就只剩一个虚名,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从来没人说破的事。今天,顾衍之说破了。
没有人站出来替顾父说话。
张董没有。方诚没有。那个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李副总更没有。他们都低着头,或者看着别处,或者翻着面前的文档——那些文档他们已经翻了无数遍了,每一页都翻过了,但他们还是翻着,好像上面忽然出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内容。
顾父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震颤,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点着,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开始松动。他想说什么狠话,想搬出「我是你爸」这四个字来压他——可这四个字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份百分之四十一的股份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曾经他以为股份可以压住一切。后来他以为资历可以压住一切。再后来他以为「父亲」这两个字可以压住一切。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顾衍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全是暗涌——而他已经没有船了。
「散会。」
顾衍之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直起身,扣上西装纽扣,看了赵谦一眼。
赵谦已经拉开门,侧身让出信道。
顾衍之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进来时一模一样。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咔,咔。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背影,没有人动。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还有,爸。」
这个停顿很微妙。他已经赢了,不需要再说任何话。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背对着所有人,却异常清晰。
「因为从今天起,这家公司姓顾——但不再是您的那个顾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是一声怒吼——不是语言,是纯粹的、原始的、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大概是茶杯,也许是烟灰缸,也许是手边任何能抓到的东西。碎片撞在墙上,落在地面上,散了一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张董终于放下了那只端了太久的茶杯。方诚弯腰捡起了滚落到地上的笔。李副总低下了头,嘴角那丝幸灾乐祸的弧度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地震——震中就在眼前,震感已经过了,但余波还在身体里回荡。
走廊里,赵谦快步跟上顾衍之。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走廊,身后的喧哗声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顾总,」赵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您父亲他……」
他们没有停下脚步。顾衍之的步伐不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安排两个人。」
他顿了顿。
「看着他。」
又顿了顿。
「不要让他有任何的小动作。」
电梯门打开了。金属门板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宽敞明亮的轿厢。
顾衍之走了进去。
赵谦看着顾衍之的背影笔直、沉默,西装肩线服帖,领口平整,从后面看没有任何破绽。但赵谦跟了他七年,他知道那副肩膀承受过多大的重量。不是今天的两亿三千万,不是今天的百分之四十一——是七年来的每一天。是每一次在电梯口靠墙闭眼又睁开眼的瞬间。是每一次深夜办公室里亮着的灯。
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赵谦看到顾衍之擡起手,松了松领带。不是扯,不是拽,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松了一下。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