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报告送的好好的，画廊那边突然接到了一个白城画展的工作。由于江念刚刚接触布展工作，馆主让画廊最优秀的策展人苏青带着江念一同完成，相信此次之行在苏青的带领下能让江念学到不少专业知识。
出发的前一晚，江念的行李箱摊开在卧室的地板上，像一只张着嘴的、饥饿的、等着被填满的怪物。
她已经围着这张箱子转了好几圈了。洗漱用品扔进去了，换洗衣服扔进去了，充电器和充电宝扔进去了，速写本和几支常用的铅笔也扔进去了。她蹲下来看了看，觉得少了什么，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了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又觉得多了什么，把外套拿出来换了一件更薄的。
她知道自己其实不是在认真收拾行李。她是在拖延。
拖延一个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做的决定。
白城那边的艺术展，是她期待了很久的机会。一个规模不小的联展，好几家画廊联合主办，参展的画家里有好几位是她很欣赏的前辈。她被邀请去做布展的运行工作——不是策展人，是策展团队里的一员，负责前期筹备，勘查场地，空间设计和展品陈列部分，但是她要全程跟进。这对于她这个刚刚入职还在积累经验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也是对她专业能力的认可。
她当时接到邀请这个工作的时候，高兴得差点在画廊里转圈。
五天。加上提前过去交接工作，前后要离开青城至少要一周的时间。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跟进一次完整的布展，够她认识几个新的朋友，够她在白城的海边画几张速写。也够她——一周见不到顾衍之。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她衡量时间的方式变成了「能不能见到顾衍之」？什么时候开始，一周这个时间单位不再是「可以完成多少工作」的尺度，而是「要和他分开多久」的尺度？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攥着那件驼色大衣的衣架，保持着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像是在取衣服和放衣服之间的那个瞬间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只半满的行李箱，发呆。
久到衣架掉落发出声响。久到窗外楼下传来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同一个音阶弹了十几遍还是错的，但练琴的小孩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江念听着那个错误的音阶，忽然觉得那个小孩很像自己。她也在重复一件事情——把顾衍之放进心里，再试图拿出来，再放进去，再拿出来。每一次都以为这次不一样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
手机就在旁边，屏幕朝上，安安静静地黑着。她伸手拿起来，按亮屏幕，点开微信。对话框列表里，顾衍之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靠前的位置。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下午——她打算告诉顾衍之，下一周她不能去顾氏给他送报告了，她要去白城出差。
她想要给顾衍之发消息。她不知道自己要发什么。说「我要去白城出差了」？太正式了，像工作汇报。说「我要离开一周哦」？那个「哦」太刻意了，不是她的语气，她是那种会说「不想动」就真的不动的人，不是那种会在句尾加「哦」的人。说「我会想你的」？——不。不行。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重到她怕说出来之后，对面的那个「嗯」会把她的心从胸口碾过去。江念还在反复组织语言，苏青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进来的。
「青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江念问。
「白城降温了，我们在展厅工作，温度不会很高，带一些保暖的东西。」苏青平时很照顾江念，「明天我们八点在画廊集合，到白城之后！你全程跟在我身边，谁叫你做事都让他来问我，布展前期事情多且繁杂，现场的施工人员随意指使其他人干活，一旦出现了问题，他们借着由头甩锅给我们。」苏青贴心的给江念讲解以前自己遇到过的事情。
「好的，我知道了，青姐。」江念在心里默默记下。
「还有，主办方刚发了最新的主题过来，我发你微信了，你看看，我打算让你出一版方案，如果做的好，后面可能会选用你的方案。这先这样吧，早点休息，明天见。」苏青嘱咐着江念。
「好的，青姐，我一会看一下，明天见。」
挂掉电话，江念激动地在床上翻滚，他没有想到青姐这样看重她，第一次参与布展工作就让她出方案。
江念先看了下整个展的主题，心里大概生成了一个基本布展方案，立刻坐在桌子上把方案写了个大致出来，具体的方案还要等明天到现场勘察后才能完成。
江念开始收拾行李箱，听取了苏青的建议，默默地从行李箱里将那件薄外套拿了出来，换成了厚的外套，又塞了一些暖手宝，围巾，手套。整理完行李箱已经凌晨十一二点半了。自己还没有洗澡，又立刻拿着换衣衣物去了洗澡间，将给顾衍之发消息的事情抛到脑后。
第二天八点钟，需要出差的同事已经在画廊集合，苏青交待好在现场需要注意的事项之后，各部门的同事开始收拾需要带去现场的设备。
八点半，全员坐上出发去白城的大巴车，车程一个小时多，同事们都在车上休息。江念第一次外出布展，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不停的在网络上搜索布展需要注意的事项，记录在笔记本上面。
九点四十五分，大巴车准备停在秋果酒店门口，这是他们入住得酒店，工作的展厅就在离酒店五百米的距离。同事们拖着行李箱和设备箱进入酒店办理入住。
「各位同事，上午我们不安排事情，等一下有想用早餐的同事，可以先去酒店用餐，餐券去前台报房间号拿，中午一点半我们在酒店前台集合，我会分发工作证给各位，然后一起去现场。」苏青交代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收到，青姐」
「那我们先回房间了。」同事们一一回应着。
江念的房间就在苏青隔壁，路过苏青房间，江念开口问道「青姐，等下有时间吗？想问问您布展的流程。」
「可以啊，你先去收拾好行李，十点半过来我房间找我。」
江念点点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放好行李，江念想去楼下吃了个早餐，看时间差不多了，往房间走去，拿好自己的笔记本，敲响了隔壁苏青的房间。
苏青打开门，江念侧身走进来。
「坐」。苏青指着沙发，让江念坐下来。
「通常会围『如何让展览既表达学术观点，又能被观众理』这个内核。」苏青开始为江念辅导。
江念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的文本，主要是：
1、明确策展主线：先问自己「这个展览到底想说什么？」避免变成物品堆砌。每个板块、每件展品都要服务于内核观点。
2、 观众视角优先：不要假设观众都懂专业背景。要思考「观众会先看到什么？」「哪里可能感到困惑？」「走完这个展厅会累吗？」
3、创建节奏感：像写文章一样有起承转合——开场震撼/吸引人，中段深入，结尾留有回味或行动号召。
4、动线设计：避免走回头路，关键节点设置标志性展品或视觉焦点。留意十字路口容易让人犹豫。
5、精品不等于好展览：一堆名作平铺直叙不如围绕主题精选、形成对话。展品之间要有逻辑关联。
6、保护与展示的平衡：文物照度、温湿度必须合规；同时不要因为保护过度让观众看不清（如反光玻璃位置不当）。
7、尺度变化：大、中、小展品穿插布置，避免视觉疲劳。极高或极低的位置要考虑观看舒适度。
8、标题要「可被记住」：主标题抓眼球，章节标题说清转折关系。避免学术黑话。
9、标签信息分层：最基本信息（作者/年代/材质）+ 一句「为什么这件在这里」（与主题的关联）。
10、导览入口：展览开头要有200字以内的总述，告诉观众「你会看到什么、为什么重要」。
11、预留调整时间：布展完成后至少留出1-2天试运营，亲自走一遍动线，调整灯光角度、错别字、悬挂高度。
12、安全与应急：锋利边角要处理、重物固定、紧急出口清晰。为易损展品准备备件或修复方案。
13、受众无障碍：轮椅通行宽度、重点展品低位说明牌、可触摸模型或语音导览。
以及常备忽略的细节，都有详细记录在笔记本上。
苏青看着江念的笔记本，欣慰的点点头，只是大概的讲解，江念再根据自己的理解，总结梳理的事项点，根本不像是第一次接触布展的人，孺子可教。
下午一点半，全员结合，一起出发去展厅勘察场地，核对尺寸、称重、电力、出入口等硬件条件，再结合现场条件对布展方案进行细微的调节。
顾氏。
顾衍之总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根据江教授那面的进度，最近几天因为一个数据始终不达标，江念很长时间都没有过来顾氏送报告，但是根据江念三天一来顾氏的习惯，就算没有最近报告，江念也要把研究卡点口述给顾延之听。
顾衍之本想给江念发微信，问问她今天怎么没有过来。这个时候助理赵谦敲门进来，跟顾衍之报告，「顾董来了，他拉着那些董事一起，现在在会议室等您，要求你给他们一个说法。」
顾衍之关掉手机，会议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