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鸟叫吵醒的。
脆亮的鸣声从竹林里飘进来,带着山里面的回声,一声接一声,不像城里的鸟叫,总被车声和人声盖得零零碎碎。
他躺在睡袋里,望着灰白色的混凝土穹顶愣了几秒。
不是出租屋那道看了三年的墙缝。 哦对,昨晚是在基地过的夜。
坐起身,火堆已经灭透了,只剩一层灰和几根烧黑的枯枝。
他把灰烬拨散,确认没留火星,又把鱼骨头和炭化的枯枝全装进塑料袋,塞进背包侧袋。
没必要这么谨慎,现在还不是末日。
可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了——上一世捡了太多次「有人来过」的痕迹,也吃过大意的亏,这点小事,顺手就做了。
从竹林侧门钻出来,他随手扯了几枝灌木把洞口遮好,退开几步看了看,完全看不出破绽,才转身下山。
沿着杂草半掩的土路走到青石村,村里静悄悄的,空房子门窗紧闭,院子里荒草长得老高。
有几户墙上还贴着生态移民的通知,纸黄了边,卷着角。
林深在村口墙上找到个租房的座机号,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
「您好,我在青石村看见租房电话,最靠山脚那栋院子,现在还租吗?」
那头顿了顿:
「那栋啊,好久没人问了。你租来干啥?」
「图个清静,周末过来住住,简单收拾下。」
「行,一千五一年,年付也行,多付几年也行。钥匙在村委会,找老陈拿。」
比预想的便宜。
本来就是空着荒废的地方,没人住反倒烂得快。
村委会院子里,老陈正坐在板凳上听收音机,六十来岁,瘦巴巴的,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
收音机里正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晴,气温回升。
听见脚步声,老头擡眼扫了他一下,没多盘问,拉开抽屉摸出把锈钥匙递过来:
「最里头那栋,门口有棵柿子树的。水电早停了,要用自己去镇上办手续。」
「麻烦您了。」
拿了钥匙,他去那栋院子转了一圈。
三间正房带个院坝,院墙塌了小半,院里长满去年的枯草和刚冒的新芽,门口的柿子树倒是旺,枝头上已经绽了新叶。
位置够偏,离最近的空房子也有百来米,院后翻过矮坡,就是进山的那条隐蔽土路。
正好。 这院子不会真住人,就是个中转站。
物资先拉到这儿,再从后山小路分批往基地搬,不容易惹人注意。
从青石村走到青溪镇,刚好赶上十点回城的大巴。
车里没几个人,拎蛇皮袋的老太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两个低头刷手机的学生。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下,背后是车壁,侧边是窗,整个车厢都在视线里,踏实。
大巴晃晃悠悠驶出镇子,窗外的油菜花田在阳光下铺成一片明黄,鲜亮得晃眼。
林深看了几秒,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
该列清单了。
第一页最上方写下:
物资与人员计划(倒计时20天)。
翻到新的一页,左右分了两栏,左边人员,右边物资。
先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一个一个往下加。
阿杰。
发小,铁哥们,开汽修店的,有辆面包车,机械、焊接都拿手,啥车都能开。
性子仗义,嘴硬心软,绝对靠得住。
末日里懂机械会开车的人,比啥都金贵。
不用特意说服,先喊他帮忙拉货,东西到位了再慢慢说。
就算他不信,劝他囤点吃的总不难。
大刘。
工地上的水电工,三十三,孤身一人,踏实肯吃苦,啥杂活都能扛,水电、砌墙、抹灰样样都行。
林深见过他干活,不偷懒不糊弄,靠谱。
等建材备得差不多了再喊他,就说帮朋友加固老房子,工钱照算。
就算啥都没发生,也不亏人家的。
赵叔。
赵卫国,父亲的老战友,退伍兵,干了一辈子电工。
从小看着他长大,懂电懂维修,身手也好。
这位长辈糊弄不过去,得说点实话——至少是一部分。
等基地改电路的时候请他过去,到时候看情况,实在不行再全盘说。
小凡。
女朋友,药店上班,基础医护都懂,量血压、打针、处理伤口都没问题。
末日里有个懂医的,能救命。
不急着接,末日前几天再喊她,就说带她去山里度周末,到了地方再慢慢解释。
小宁。
小凡的闺蜜,园艺店的,本来不在计划里,既然小凡想带,就带上。
懂种植,认植物,还会做饭。
末日里能种出菜的人,就是活粮仓。
多个人多双筷子,也多份帮手。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又在最底下补了一行:
赵婶王秀兰。
赵叔的老伴,两人分居两年了,感情一直不好,他没由头主动去请。
可赵叔心里肯定放不下,何况赵婶待他一直不错。
到时候让赵叔自己去请,实在不肯来,再另说。
七个人。
他原本是按自己一个人做的打算,现在,所有物资都得按七个人的量来算。
翻到物资栏,先算总帐。
总共十万块。
七成砸建材和设备,两成半买生活物资,剩五千留着买药——药交给小凡采买,她专业,能查漏补缺。
咬着笔帽,他一项一项往下列。
先是能源,这是根本,没电啥都干不了。
6块100W的太阳能板,配六块12V深循环电池,逆变器要一千瓦以上的。
再备两台手摇发电机,万一连遇阴雨天,至少能保住监控和基础通信。
这一套下来,大概一万出头。
然后是监控。六个带夜视和活物检测的摄像头,不用死盯屏幕,有热源移动自动报警。
配一台2T硬盘的录像机,显示器找个旧的就行。
再备四部对讲机。
这部分五千差不多。
电器类:一台小冰柜存肉,两个电磁炉做饭,少用明火,少冒烟,不容易暴露。
再加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热水壶,LED灯带和灯泡若干。
大概四千。
建材是大头。
二十袋水泥,四方沙子,三十根不同规格的角铁,五卷铁丝网,五十块各尺寸厚木板。
防水布三卷,密封胶、发泡胶各一箱,隔音棉五卷。
算下来一万二。
还有管路配件。
地下室锅炉的管路全换,一楼淋浴间的热水管检修,二楼再加个卫生间。
PPR热水管、接头、阀门、保温棉,两千够了。
蹲便器两个,一楼二楼各一个。
淋浴喷头两套,一楼那俩都锈堵了,全换新的。
工具类:手锯、锤子、撬棍、铁锹、镐头,电钻、全套扳手螺丝刀,再加千斤顶。
阿杰店里有一部分,不够的再补,预算三千。
武器和防护。
两把复合弓,体育用品店就能买,合法。
目前能想到的合规远程武器也就这个了,练习箭以后自己改成猎箭头。
再配三把消防斧、三把砍刀、两把射钉枪,攒点钢管钢板边角料,能改成长矛。
厚皮衣、护臂、安全帽,各备七套。
这部分大概四千。
笔尖停了停,心里默算一遍。
杂七杂八加起来,建材设备已经花出去五万多,剩下不到两万,要备齐七个人至少六个月的口粮。
六个月,一百八十天,七个人一天三顿。
按一个人一天至少两千大卡算,七个人一天就是一万四千大卡。
主食就大米、面粉、挂面,再加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性价比最高,体积小热量高,保质期还长,买军用铁桶装的,一桶能顶很久。
但也不能全靠这个,天天吃,人得疯。
主食预算八千。
蛋白质类:肉罐头、鱼罐头、午餐肉、腊肉,再备干海带、干木耳和黄豆——黄豆能发豆芽、能磨豆浆,补植物蛋白最划算。
罐头优先选午餐肉和红烧肉,热量高,口感也比纯肉罐头好。
预算六千。
蔬菜和维生素:脱水蔬菜、蔬菜罐头,再囤足量的复合维生素片。
新鲜菜种出来之前,维生素片就是保命的。
脱水蔬菜买大包装的,泡开就能炒菜。
预算三千。
调料不能省:盐、糖、油、酱油、醋、料酒、各色香料。
盐是重中之重,缺了盐人撑不了多久。
糖和油都是高热量来源,能多囤就多囤。
预算两千。 水:瓶装水囤五十箱应急,够七个人喝十几天,万一井水出问题能顶一阵。
再备两盒净水片,一个滤水器。
预算一千。
食物和水加起来大概两万,加上建材设备的五万多,总共七万出头。
扣掉五千的药品钱,剩下的两万多,留着买生活用品。
生活用品:睡袋、防潮垫、折叠床板,遮光窗帘、储物架、收纳箱,针线包、布料,卫生纸和各类洗漱用品。
被褥先不急着买,三月底了,改造完就进四月,山里白天热夜里凉,睡袋足够用。
厚被子等入秋再考虑。
厨具:锅碗瓢盆、菜刀砧板、保温瓶,再添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一架梯子。
这部分预算三千,不够的先凑合用,以后出去搜。
药品单独圈了出来,交给小凡办。
常用的感冒、退烧、消炎、止泻药,能买到的抗生素尽量多囤。
外伤用品备齐:碘伏、酒精、纱布、绷带、创可贴、医用胶带。
维生素片以复合B和维C为主。
五千预算,小凡拿员工价买,能多囤不少。
看着满满当当的清单,林深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爆发那天,他手里只有三箱方便面、两桶矿泉水,还有冰箱里半颗白菜。
那时候总以为就是场严重的疫情,熬几天就过去了,秩序不会垮。
结果超市被抢空,水电全断,三箱方便面撑了不到一个月,到最后连老鼠都吃。
现在他坐在这里,提前二十天,一笔一笔算着七个人六个月要吃多少盐。
父亲说的没错,别嫌麻烦,麻烦总比命轻。
窗外的油菜花田渐渐换成了城郊的厂房,快到站了。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正门的伪装方案——昨天考察的时候就盘算好了。
正门全用碎石封死。 基地外就是山坡,水泥路附近有个废弃采石场,碎石多得是。
用碎石把正门和一楼外墙整个埋起来,做成山体滑坡碎石堆积的样子。
好处有两个。
一是彻底封死正门,外人看过来就是一堆乱石,根本想不到后面有建筑。
二是能盖住这半个多月施工的痕迹——进出搬运、敲敲打打,就算下雨冲掉脚印,也难免留下拖拽的印子。
最后做成「废弃建筑被碎石掩埋」的样子,所有痕迹都顺理成章。
逻辑上挑不出错。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大巴刚好驶进客运站,刹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车厢里的人纷纷起身拿行李,老太太的蛇皮袋卡在座位底下,拽了半天拽不动,旁边玩手机的学生伸手帮了一把。
林深看着他们,指尖收紧了些。
二十天后,这些人里有的可能就不在了。
但他不能想这些,他只能顾好名单上的七个人,让他们活下去。
背好包下车,城市的噪音一下子涌过来。
车喇叭、促销广播、路人的说笑声,阳光亮得晃眼。
他在路边站了几秒,转身往出租屋走。
路上给小凡发微信:
「在上班?」
「嗯,今天盘点,好多货。」
「帮我个忙,我列了份家庭常备药清单,感冒退烧消炎止泻、外伤处理的都要,你看看你们店哪些能走员工价。」
「你囤药干嘛?」
「有点用。」
「行吧,晚点给你看。」
把手机揣回兜里。
五千块的药,小凡不会追着问原因,顶多觉得他最近有点奇怪——又是请假进山,又是囤药的。
但她信他,不会多问。
脑子里过着接下来的安排:明天先找阿杰,借面包车开始拉建材。
水泥、沙子、角铁、木板这些大件最占地方,也最费时间,先弄。
建材差不多了,喊大刘过来帮忙加固、砌墙、封窗。 改电路的时候,请老赵过来。
末日前五天,接小凡和小宁。
二十天,应该够。 不够也得够。
推开出租屋的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斜斜扯到灯座边。
他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现在搬,是先分类:
要带走的,不用带的,要销毁的。
带走的是证件、老照片、母亲那只银镯子。
大部分衣服,旧家具,攒了好几年的钓鱼装备全挂出去变卖,凑出来的钱全砸进物资里,一根都不留。
要销毁的是所有可能暴露计划的东西——打印的地图、做了标记的本子、清单草稿。
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去年秋天和小凡的合照。
小凡举着糖葫芦,笑眼弯弯的,他穿件洗旧的卫衣站在旁边,嘴角翘着。
把照片抽出来,塞进背包内侧的拉链袋。
坐回床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
之前写的「倒计时21天」还在,今天3月15日,还剩二十天。
他把那行字划掉,在下面重新写。
倒计时20天。
目标:活下去,带着他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