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深是被哐哐的拍门声砸醒的。
门板震得发响,混着阿杰亮堂的嗓门:
「林深!开门!」
他趿着拖鞋拉开门,阿杰站在门口,胡子刮了,头发也收拾过,比昨天精神不少。
楼下停着那辆五菱荣光,
「杰哥汽修」四个字在晨光里晃眼。
「……这么早?」
「废话,干活。」
阿杰理直气壮挤进门,把两袋小笼包、两杯豆浆往茶几上一放,
「先吃,吃完动身。我想了一晚上,你说那事儿我还是不信,但我信你。
我那破店关半个月饿不死,再说你又没车,我不来你靠肩膀扛啊?」
晨光照在他洗旧的工装上,豆浆冒着热气。
林深走过去坐下,咬开小笼包,滚烫的汤汁溅在舌尖,烫得他嘶了一声。
「活该。」阿杰头也不擡。
吃完早饭,林深给大刘打了电话。
接得很快:
「林工?有事?」
「刘哥,朋友的老房子要加固改造,缺人手,你来帮十来天?工钱按工地标准,包吃住。」
那头顿了顿,答应得很干脆:
「行,什么时候走?」
「今天,我让人过去接你。」
把地址发给阿杰,阿杰撇撇嘴抓着钥匙出门了。
林深趁空档收拾进山的东西,又翻出清单补了几样遗漏的:
扫帚、拖把、抹布、水桶、垃圾袋,还有一辆折叠手推车——基地积灰太重得清,从村里往山上搬物资,靠人背也不现实。
阿杰载着大刘回来时,林深已经在楼下等了。
大刘还是老样子,洗得发白的灰工装,袖口磨起了毛,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三十三岁的人眼角爬着细纹,身板却结实。
「林工。」
他点了下头,没多余寒暄。
三人先绕去五金杂货店,配齐了清洁工具,又拎了辆载重两百公斤的橡胶轮折叠手推车。
阿杰看着手推车被塞进后备箱:
「想得还挺细。」
「那么多东西,靠背得背到什么时候。」
大刘坐在后排,听着两人搭话,没插嘴问一句。
傍晚时分,面包车驶进青石村。
夕阳把废屋的墙染成橘红色,荒草在风里晃,村子静得只剩鸟叫。
阿杰把车停在最里面的院子门口,门口那棵柿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深掏出锈钥匙打开院门,半人高的荒草里立着三间旧屋,墙爬满藤蔓。
「物资先放这,真正的地方不在这儿。」
阿杰和大刘对视一眼,都没多问。
三人卸了货,把清洁工具、帐篷睡袋、水和干粮堆在正房里。
太阳沉到山后,天光暗得很快。
林深递过两支手电:
「趁天没全黑,我带你们去看看。」
从院后翻过矮坡,就是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
林深走在前面,阿杰居中,大刘断后,山路静得只剩脚步声和枯枝脆响。
走了二十分钟,林深在一面山坡下停住:
「往上爬,留神碎石。」
三人手脚并用爬了十几分钟,站上被灌木矮树遮住的平台。
阿杰喘着气往前照,藤蔓缝隙里露出一堵灰色混凝土墙,爬满苔藓枯藤,和山岩几乎融成一片。
「这什么地方?」
林深没答话,拨开灌木推开那扇锈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灰尘簌簌往下掉。
「进来。」
手电光撕开黑暗,照出空旷的长方形大厅,灰白墙面,水磨石地面蒙着厚灰。
两扇小窗嵌着防爆玻璃,外面焊着铁栅栏,空气里飘着陈旧的灰尘味。
阿杰的手电擡到天花板,顿住了:
「卧槽。」
大刘没出声,手电光慢慢扫过墙面、地面、梁顶,走得很慢——他在看结构。
「废弃的军事信号基地,两年前钓鱼迷路发现的。」
林深的声音在空厅里带着点回音,
「墙厚三十公分以上,有深井、地下室、二楼,外面有植被伪装,远看就是块山岩。」
他转过身,手电光落在自己脸上:
「阿杰,刘哥,这就是我准备的地方。」
阿杰的手电落回他脸上,压着声音问:
「你买那么多东西,到底干嘛?」
「末日。」
空气静了几秒,只剩手电电流的细微嗡鸣。
「四月四号,十几天后,会爆发病毒,感染者会变成行尸走肉。城市会沦陷,秩序会崩。」
林深语气很平,
「这是避难所,那些物资,够七个人活六个月。」
大厅里安安静静。
阿杰张了张嘴,又闭上。
大刘靠在墙上,手电照着地面,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你们不信。」
林深说,
「东西已经买了,地方也在这,帮我改完。
十几天后要是什么都没发生,我给你们赔罪。」
阿杰沉默很久,把手电往地上一杵:
「行,来都来了。」
大刘也直起身:
「林工,我不懂这些。但你开工钱,我干活。该我知道的时候,你说一声就行。」
林深点了点头,带着两人往里走,快速转了一圈。
一楼的设备间、储物间、卫生间,还有角落的双人淋浴间——瓷砖完好,地漏通畅,只是喷头锈了,热水管路要检修。
阿杰探头瞅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还带淋浴,够讲究。」
下十七级台阶到地下室,空旷的空间里隔出发电机房、配电室,最深处是锅炉房。
林深蹲下来敲了敲铸铁锅炉,声音闷而沉:
「军标料,主体没裂,就是管路阀门全锈了,得修。」
阿杰摸了摸接头的锈渣:
「管路阀门全换,主体没问题,这玩意儿比市面上卖的扎实多了。能修,就是费点功夫。」
又看了通往竹林的隐蔽侧门。
窄信道走到头,推开门就是茂密竹林,洞口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发现不了。
阿杰站在竹林里回头望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
「牛逼。」
上到二楼,穹顶结构,六扇外窄内宽的防爆窗,五间大房加走廊尽头的小间。
「四间住人,一间做监控室,小间改卫生间装蹲便。」
林深站在走廊里,「窗户全装遮光窗帘,夜里不能漏光。」
阿杰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从外面真看不见里面,这设计够贼的。」
大刘一直没说话,可手电扫过墙面、管道、楼板的节奏,明摆着已经在盘算改造细节了。
回到一楼大厅,林深关了手电,月光从窗缝渗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银线。
「今晚不说太细,明天先打扫,清出能住人的地方。」
三人在大厅靠墙支了帐篷,各睡各的睡袋。
阿杰躺着盯了半天穹顶天花板。
「林深,那事儿……是真的?」
「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林深没答话。
阿杰等了会儿,翻个身嘟囔了句「疯了,老子也疯了」,没再问。
大刘躺在另一边睁着眼。
末日、丧尸,这些词离他太远了。
他每天想的都是工地上的活、下个月的工钱。
可林深做事稳,认识一年多从没瞎折腾过,还砸了几万块买物资,总不能是开玩笑。
他闭上眼。
算了,先把活干好。
第二天一早,三人是被鸟叫吵醒的。
脆亮的鸣声混着竹林回音,比闹钟还准时。
阳光从窗缝挤进来,在积灰的地面切出几道光柱,灰尘在光里慢悠悠飘着。
阿杰从睡袋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这鸟比闹钟还烦。」
大刘已经起来了,正叠睡袋,动作不快,却叠得齐整。
林深分了清洁工具:
「先扫大厅,灰太厚,不清干净没法住。」
三人戴上劳保手套。
阿杰攥着扫帚站在厅中央,看着满地灰和蜘蛛网:
「咱仨像不像摸金校尉?钻地洞先打扫卫生。」
「我们不是来盗墓的。」
「差不多,都是灰头土脸。」
大刘闷声补了句:
「盗墓的赚大钱,我们是来干活的。」
阿杰一下被噎住。
林深低头笑了笑。
打扫从大厅开始。
林深和大刘归拢锈铁架、霉木板、碎玻璃这些大件,阿杰用垃圾袋收零碎。
灰尘扬起来,三人的口罩很快蒙了一层灰。
水磨石地面的灰太厚,一扫就满天飞。
大刘去侧门外找了根长树枝,绑上抹布做了个简易拖把,干拖也能把浮灰拢住,省了不少事。
设备间里的铁架锈透了,一碰就掉渣,只能搬出去扔掉。
储物间的木架却完好,木头没朽,晃了晃挺结实,能留着放东西。
卫生间最难清,蹲便器拆走了,管口结着陈年污垢,好在管道是通的,没堵。
大刘看了眼:
「装新的之前,先用水泥把底座抹平,冲几遍去味就行。」
淋浴间反倒省事,瓷砖墙地面都完整,地漏里清出枯叶泥沙,冲了水,顺畅得很。
擦干净一面墙,瓷砖露出青白底色,看着干干净净。
阿杰瞅着擦净的墙面:
「收拾出来还真能住。」
「本来就能住。」
林深说。
中午,三人坐在清出大半的大厅里吃干粮。
面包、火腿肠、矿泉水,阳光从窗缝照进来,地面露出水磨石本来的灰白纹理,嵌着细碎石子,虽然旧,却已经有了点人气。
「下午把二楼清出来。」
林深喝了口水,
「总不能一直睡大厅。」
阿杰咬着面包问:
「改造到底有多少活?」
林深翻出笔记本,页面上写得密密麻麻。
「分四步走。头一步,把青石村的物资全搬进来,手推车走山路,稳当。
第二步,内部改造:正门从里面砌砖封死,发泡胶填缝;所有窗户装遮光窗帘;
一楼装蹲便器,二楼改卫生间铺排污管;
淋浴间换喷头、检修热水管;地下室锅炉换管路阀门、清燃烧室。」
大刘听着,慢慢点头。
「第三步,水电改造完请赵叔过来。
我爸的老战友,退伍老电工,太阳能、监控、电路改造他都专业,锅炉也等他来修。」
「第四步,外部伪装。」
林深翻到最后一页,
「正门封死后,外面全用碎石埋上。
附近有废弃采石场,碎石有的是,堆成山体滑坡的样子,就算有人走到跟前,也只看得见乱石。
这半个月施工的痕迹,也全能盖住。」
阿杰想了想:
「主意是不错,就是搬碎石工程量不小。」
「所以才叫你过来帮忙。」
阿杰翻了个白眼。
大刘慢悠悠开口,句句都在点子上:
「排污管坡度得留够,千分之三起步,不然容易堵。
蹲便器底座用水泥砂浆固定,干透了再装。
淋浴间的热水管估计内壁也锈了,最好全换成PPR管。」
林深低头一一记下来。 阿杰也补了句:
「侧门没锁,里面加道插销吧,用废钢筋自己做,比买的结实,我车上就有料。」
林深又添上一笔:侧门加插销。
下午清二楼,五个房间加走廊,灰比一楼少,蜘蛛网却多。
阿杰举着扫帚跟蜘蛛网较劲,一只指甲盖大的蜘蛛掉在他手背上,嗷一嗓子喊出来,把另外两人都吓了一跳。
「至于吗?」
大刘难得搭话。
「你不怕?」
「怕,但不会叫这么大声。」
阿杰黑着脸,接着扫。
傍晚时分,二楼全清完了。
地板拖过,窗户擦过,浮灰掸干净,旧是旧,却亮堂了。
林深站在走廊里,看着六间房——四间住人,一间监控室,一间改卫生间。
夕阳从穹顶窗户斜照进来,铺了一道暖黄的光带。
「差不多了。」
他说,
「明天开始搬物资。」
阿杰靠在墙上,浑身灰扑扑的:
「可算扫完了,鼻子都快成吸尘器了。」
大刘把拖把拧干靠在墙边,看着林深,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
「刘哥,有话直说。」
大刘沉默会儿:
「林工,末日那些我不懂。但你做事有章法,不像瞎闹。
我就问一句,活干完了,要是没那回事,工钱还算数吗?」
「算,一分不少。」
「那就行。」
大刘拿起拖把往楼下走,
「我去看看蹲便器的管口。」
阿杰看着他的背影,等脚步声远了,转头说:
「这人是真实在。」
「实在人才靠得住。」
晚上,三人坐在大厅里,把改造细节又捋了一遍。
正门砌砖的错缝砌法、窗帘轨道装在窗框内侧隐蔽、排污管走外墙加发泡胶密封、钢筋做插销……
大刘和阿杰你一句我一句补细节,林深一条条记着,笔记本空白处很快写满了。
聊完天已经全黑了。
二楼还没搬床板,今晚还是睡大厅。
月光比昨晚更亮,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银。
阿杰躺着盯天花板:
「七个人,除了咱仨还有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行吧,反正都上贼船了。」
阿杰翻了个身,没再多问。
大刘没出声,却睁着眼。
月光落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上,安安静静的。
他想,这地方确实好,墙厚,隐蔽,还有干净水。
要是真像林工说的那样外面要乱,这儿比工地上的活动板房安全多了。
他闭上眼。 管他呢,先把活干好。
明天搬物资,山路远,活重,肯定累。
可他不怕累,打小干农活,后来进工地,最不值钱的就是力气。
活干扎实了,钱拿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