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浑身的酸痛拽醒的。
昨天扫了一天灰、搬了一天东西,躺下时还没觉出异样,睡了一觉,腰背手臂的酸胀全涌了上来。
他试着翻个身,后背肌肉发紧,钝钝地疼。
阿杰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攥着瓶矿泉水发呆,眼神直勾勾的。
「醒了?」
「嗯。浑身疼。」
「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力气拌嘴。
旁边大刘已经坐起身叠睡袋,动作和昨天一样,慢却稳,每个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叠完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吃什么:
「今天搬物资。」
阿杰看看他,又碰碰林深:
「他是铁打的吧?」
「可能是。」
早饭就着干粮简单对付了。
林深定了计划:用手推车走山路,把青石村院子的物资往基地搬,一趟四十分钟,能跑多少算多少,搬进去按类码放,下午腾出手做基础改造。
正门先不封,物资没搬完,赵叔也还没来,进出还要用。
大刘点头应下,阿杰嚼着面包含糊道:
「那就搬呗。」
从竹林侧门下山,清晨的山风裹着竹叶香,鸟叫得脆亮,要是不用搬几十趟货,倒真是个舒服的早晨。
站在正房里望着堆了半间屋的物资山,阿杰沉默几秒:
「咱仨就靠这小推车,走四十分钟山路,全运上去?」
「对。」
「我操。」
大刘已经走过去码货了。
折叠手推车标称载重两百公斤,他码了六袋水泥,三百斤,橡胶轮压得扁了些,还能走。
用捆扎带勒紧,试了试平衡:
「我先推一趟,试试路。」
翻过后院矮坡上了土路,路窄,碎石树根多,推车走得磕磕绊绊。
大刘闷头在前面控车,遇到卡壳的就擡脚踢开碎石,擡下车把越过树根,不吭声。
上坡最熬人,三百斤的分量压着,他把车把顶在胸口,身子斜成锐角,腿上肌肉绷得硬邦邦的,一步一步往前蹭。
林深在后面推,掌心顶着水泥袋,能感觉到车一寸一寸往前挪。
阿杰在前面拉横杠,身体后仰,脚底在碎石上打滑,嘴里骂个不停。
「省点力气。」
林深说。
「我省着力也推不动这破玩意儿!」
骂归骂,手半点没松。
熬完第一个上坡,三人都喘得像拉风箱。
大刘额头上的汗往下滴,后背湿了一大片,抹了把脸,没歇两秒又推车往前走。
四十分钟,第一车水泥稳稳推进了大厅。
六袋水泥靠墙码好,袋口全朝一个方向,整整齐齐,跟他叠睡袋一个模样。
「回去。」
大刘推着空车转身。
二十袋水泥跑了三趟,四方沙子分装成二十袋,软塌塌的重心不稳,上坡时歪向一边,阿杰差点连人带车栽进灌木丛,被大刘一把拽住车架才稳住。
吓出一身冷汗之后,阿杰拉车时再也不敢分心骂街了。
角铁太长,伸在车外一路刮竹枝;
铁丝网轻却占地方,推起来像个巨型卷纸;
厚木板长短不一,长的只能斜着放,阿杰在前面得侧着身子走,不然木板直戳后脑勺。
三个人一辆车,从清晨推到日头当顶。
三月的太阳不算烈,可连走几个小时,三人的衣服全汗透了。
阿杰脱了工装,只剩件背心,胳膊晒得发红;
大刘还穿着长袖,袖子卷到肘弯,汗水混着灰,在小臂上划出一道道泥印。
中午歇在大厅里,靠着刚搬进来的米袋吃干粮。
没人说话,阿杰啃完一个面包,往后一靠闭眼,三十秒就打起了鼾。
大刘看着他笑了笑:
「年轻真好。」
林深也笑。
大刘才三十三岁,比他们大七岁,语气却像差了二十岁。
「刘哥你也歇会儿。」
「嗯。」
大刘喝完剩下的水,也靠上米袋,闭上眼。
林深没睡,看着厅里慢慢堆起来的东西。
水泥、沙子码在东墙,角铁木板靠在西墙,食物垫着木板放进设备间防潮,电器精密件收进储物间防尘。
每搬进来一批,大刘都会顺手归置一遍,不用人说。
这就是大刘。
下午接着搬。
米面、罐头、干货、调味品,一样样往上运。
阿杰推着一车调味品走在路上,玻璃瓶叮叮当当撞,听得他心惊胆战:
「碎一瓶,这一路都得是糖醋味。」
「碎不了。」
大刘在前面拉,
「码的时候垫了毛巾。」
「你还带了毛巾?」
「车上本来就有。」
第三趟的时候,阿杰忽然憋出一句:
「大刘,你心是真细。」
大刘没回头:
「工地上东西杂,不细容易丢。」
傍晚运最后一批——太阳能板和电池。
板子金贵,怕磕碰,大刘用防水布每块裹了两层,叠在一起捆牢,推车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
上坡时三人都不敢大意,阿杰在前拉,大刘和林深一左一右扶着,生怕侧翻。
六块板子安全运进大厅时,天边的云已经烧成了暗红色。
三人坐在门口台阶上歇着,看夕阳染红对面的山脊。
没人说话。
阿杰的手在抖,是肌肉累过劲了,攥拳都费劲。
大刘虎口磨了个水泡,自己拿针挑破挤了水,跟没事人一样。
林深手掌上全是车把压的红印,火辣辣地疼。
「今天搬了多少?」
阿杰哑着嗓子问。
林深翻了翻本子:
「大半了。建材、主食、罐头、电器基本都上来了。明天再跑一天零碎,差不多能清完。」
阿杰往后一仰躺地上,望着慢慢暗下来的天:
「要是四月四号啥事没有,你欠我的可不止两个月饭。」
「那欠什么?」
「欠我一辈子。老子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大刘坐在旁边没吭声,嘴角动了动,算笑过了。
当晚三人搬去二楼睡。
房间没床,地板拖干净了,铺睡袋比一楼水泥地舒服。
阿杰钻睡袋时胳膊一撑,嘶地抽了口气:
「我胳膊废了。」
「明天就好了。」
「明天还得搬一天。」
「……明天晚上就好了。」
阿杰没力气拌嘴,闭眼就睡熟了。
林深躺在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月光从空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的方块。他
浑身也疼,却睡不着。
物资快齐了,基础改造也动起来了,该请赵叔了。
还有十六天。
第二天上午搬剩下的零碎:
工具、清洁用品、睡袋床板、厨具杂物。
阿杰推着一车锅碗瓢盆走在路上,铁锅搪瓷盆哐当哐当响,在山里传得老远。
「这动静,方圆两里都知道有人搬家。」
「方圆两里没人。」
林深说。
「鸟知道。」
「鸟不告密。」
林深没接他的贫。
最后一车卸完,阿杰把手推车往墙角一扔,瘫在地上摆成个大字。
大刘却把车折叠好靠上墙,才拧开水瓶慢慢喝。
下午开始动改造。
大刘先攻一楼卫生间,凿子轻轻敲掉管口周围的硬化污垢,一点不碰管道。
水泥砂浆按比例和好,抹在蹲便器底座上,抹刀刮平,再用水平尺反复校准。
「不平以后漏水。」
他头也不擡地说。
林深在旁边看着。
工地上很多任务人量个大概就完事,大刘反反复复测了五遍,放上去比量、做标记,再落位,严丝合缝。
「等砂浆干透了再装,明天。」
接着弄淋浴间的冷水管。
两个旧喷头拧下来,锈得厉害的直接扔,另一个留着当备件。
新接口缠好生料带拧紧,拆开深井的手动压水杆试水,两股水流稳稳落下来,接口处没漏。
「铁管里面还行,就接口锈了。
热水管等赵叔来接吧,锅炉那边管路复杂。」
阿杰在二楼折腾监控。
他不懂强电,但说明书看得明白,修车理线的手艺也用得上。
先装四个探头:正门、侧门竹林、露台、一楼大厅,剩下两个等赵叔来定位置。
网线沿着墙角走,用他自带的线卡固定,走得笔直。
「你这线布得挺规整。」
林深上来看了一眼。
「废话,发动机舱里的线比这乱十倍。」
临时接了备用电瓶,硬盘录像机和显示器亮起来,四个画面同时跳出来:
正门的灌木丛、侧门摇晃的竹影、露台的落日,还有大厅里蹲着测水平的大刘。
「成了。」
阿杰说。
林深看着屏幕,心里动了一下。
这地方,终于有「眼睛」了。
大刘同时把遮光窗帘的轨道也装了。
六扇窗的轨道全嵌在窗框内侧,外面看不见。
深灰色的厚遮光布,拉上就不透光。
装完第一扇他就试了——让阿杰在屋里打手电,他绕到外面看,傍晚的天光下,窗户黑沉沉的,半点光都漏不出来。
「行。」
他点点头,接着装剩下的。
天黑的时候,基础改造完成了四成。
蹲便器底座抹平待干,淋浴间冷水通了,窗帘轨道全装完、挂好了三扇,四个监控正常运行,物资也都码放整齐。
三人围坐在营地灯旁,暖黄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装蹲便器,开始铺排污管。」
大刘说,
「二楼卫生间穿楼板的洞,得早点打,动静大。」
「嗯,赶早不赶晚。」
林深点头。
他翻开笔记本,一笔一笔记进度:
物资搬了九成五,卫生间、淋浴、窗帘、监控各完成多少,待办的列得清清楚楚。
合上本子,还差不少,但一步步在走。
阿杰靠着墙,望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忽然轻声说:
「要是四月四号啥都没有,这些东西其实也能慢慢用。
可要是真来了……这些能让咱七个人活半年。
我有时候希望你说的是假的,可又怕万一是真的,没准备好。」
大刘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林工。末日、丧尸那些,我还是不太信。
但这地方是真的,井是真的,物资是真的。
你做事稳,不是瞎闹的人。我跟着你干。」
林深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营地灯的光裹着三个人,外面竹林沙沙响。
监控屏幕亮着,四个画面安安静静:
灌木丛纹丝不动,竹影轻轻晃,露台的月光拉着天线底座的长影,大厅里三个围坐的人影,安安稳稳。
阿杰凑到屏幕前,指尖点了点侧门的画面:
「你别说,还真有点末日堡垒那意思。就差赵叔了。」
林深也站起来,看着屏幕心里盘着进度。
明天装蹲便器、打楼板孔,然后就该去请赵叔。
赵叔一来,电路、锅炉就能动起来,太阳能一接,这地方就真正活了。
还有十四天。
够用。
他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倒计时14天。
下一步:
请赵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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