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阿杰的鼾声拽醒的。
低沉的呼噜声闷雷似的蹭着耳膜,比鸟叫、比浑身的酸痛都管用。
他躺着盯了几秒穹顶,摸出一只袜子扬手扔过去,精准砸在阿杰脸上。
鼾声戛然而止。
阿杰迷迷糊糊扒下袜子,眼都没睁:
「再睡五分钟。」
「起床,今天去接赵叔。」
阿杰掀开一条眼缝:
「你爸那个战友?」
「嗯,请他来通电。电通了,这地方才算有了根。」
「还拿钓鱼营地当由头?」
「赵叔糊弄不住。」
林深坐起来套外套,
「他到了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到时候再说,先不提末日,就说要出大事,提前做战备。他当过兵,能懂。」
阿杰搓着脸坐起来,头发乱得炸毛,想了想,点了头。
下楼的时候,大刘已经在卫生间忙活了。
昨天抹的砂浆干透了,他正蹲在地上校准蹲便器,放上去、量水平、揭下来微调,反复三次,气泡终于稳稳停在正中间。
「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灰,看见两人,
「今天去接人?」
「嗯,我和阿杰去,下午回。」
林深扫了眼卫生间,
「刘哥,今天把二楼排污管铺了,楼板洞趁早打,动静大。一楼蹲便器装好,冷水管再查漏,窗栅栏松的地方加固一下。」
大刘点头应下,没多话。
阿杰蹲在车前给右前轮打气,吭哧吭哧十几下,踢了踢轮胎,把打气筒扔回后备箱。
面包车咳了两声,抖着驶上山路。
两个小时车程,阿杰开着车,忽然问:
「赵叔到底啥样的人?」
「我爸的老战友,工程兵,退伍后在工厂当电工,后来打零活。
我爸走后,逢年过节都是他叫我去吃饭。」
林深望着窗外退过的山影,
「话少,什么都会。他要是肯留下,这基地才算真正转起来。」
「要是不信呢?」
林深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山渐渐换成农田,油菜花谢了大半,只剩零星的黄嵌在绿里。
上一世末日爆发后,他再也没联系上老赵一家,连赵婶、小军的消息都没摸到。
这一世,他说什么也要把人拉到身边。
不是为了多一个干活的人,是因为那是赵叔。
「他会信的。」
他说。
进了城,先绕去小凡的药店。
老街的绿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贴纸。
林深推门进去时,小凡正背对着整理货架,白大褂衬得后颈很白。
「欢迎光临——」
她转过身,看见是他,眼睛弯起来,
「你怎么来了?不在山里弄你的钓鱼营地了?」
「回来办点事,顺便拿药。」
小凡从柜台下抱出个纸箱,里面的药码得整整齐齐:
感冒、退烧、消炎、止泻的分袋装好,每袋都贴了名字和用法;
外伤用品单独装了一袋;二十瓶复合维生素占了半箱。
「五千预算,员工价能拿的都拿了。抗生素不好开,只有三盒头孢、一盒阿莫西林。维生素不限量,我多拿了点。」
林深翻到箱底,看见几包红糖姜茶、痛经贴,还有瓶妇科洗液。
他擡眼看过去,小凡脸一红:
「又不是给你的,你出钱,我顺带着囤点不行啊?」
「行,当然行。」
林深合上箱子,
「还有一周,一周后我来接你。」
「山里到底什么样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深笑了笑,
「注意安全。」
抱着箱子出来,阿杰正靠在车门上抽烟,踩灭烟头走过来接箱子:
「都齐了?」
「齐了。走,接赵叔。」
老赵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租在三楼。
楼梯间堆着杂物,几盆绿萝枯得差不多了。
林深在掉漆的防盗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
四十八岁的老赵站在门口,平头,鬓角沾了点白,身板却挺得结实,洗旧的衬衫卷着袖。
看见他,眉头先松了松,又皱起来:
「你小子最近跑哪去了?工地不见人,打电话也不接。」
「赵叔,找您帮个忙。我在山里弄了处房子,电路不行,想请您过去看看。」
老赵眉头皱得更紧,扫了眼楼下的面包车和阿杰:
「你哪来的钱弄房子?」
「租的,便宜。」
老头沉默几秒,转身进屋拎了外套和工具箱:
「走吧。」
回程一路,老赵坐在后排没说话,盯着窗外看,脸色辨不清喜怒。
阿杰专心开车,大气不敢出,车厢里闷得很。
两个小时后进了青石村。
车停在院门口,老赵看着满院荒草和空屋子,眉头没松开过:
「你说的房子,就这个?」
「不是。真正的地方在山里,您跟我来,到了就知道了。」
翻过后院矮坡,沿着踩实的土路往山里走。
老赵脚步稳,爬坡不喘,四十分钟后,站在了竹林侧门跟前。
林深刚要开口,老赵已经先出声了,语气很沉:
「废弃军事设施?」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
本想慢慢说,没想到老赵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没瞒,拨开灌木:
「叔,您进来看看。」
穿过窄信道进地下室,再上到一楼大厅。
老赵站在厅中央,目光慢慢扫过码齐的建材、堆成山的食物、储物间的太阳能板,又走出去看了外墙的监控,最后落回林深脸上。
「林深,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大刘从二楼下来,手里攥着扳手,看见老赵点了下头,没出声。
老赵扫过阿杰和大刘,脸色沉下来:
「你们俩也跟着他瞎闹?」
阿杰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大刘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赵叔,您坐,我跟您说。」
老赵没坐,盯着他,眼神里又气又急,是长辈对晚辈的担忧。
林深深吸一口气,说得很稳:
「四月四号,十几天后,会爆发一种病毒。
感染者会变成行尸走肉,城市会乱,秩序会崩。
这地方是我找的避难所,这些东西,是给我们几个人备的活路。」
大厅静了五秒。
老赵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凝成一句「你是不是压力太大魔怔了」。
他转头看阿杰:
「你也信他?」
「一开始不信。」
阿杰挠挠头,
「但他砸了好几万,这地方也是真的。
就当陪他疯一回,大不了白忙活十几天。」
又看大刘。
「林工开工钱,活是真的。」
大刘说。
老赵重新看向林深,眼神复杂——有担心,有不解,还有点怕他憋出病的疼惜:
「你爸妈走得早,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有难处跟叔说,别一个人扛。」
「叔,我没病。」
林深看着他的眼睛,
「我就问您一句,真要是出事了,您、赵婶、小军,怎么办?」
老赵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您就当陪我疯十天。」
林深说,
「十天里,我拿出证据给您看。十天后您还觉得我疯了,我亲自送您回城,给您赔罪。」
老赵看了他很久,终是叹了口气:
「你这倔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
他放下工具箱:
「证据呢?」
林深掏出手机,里面存着周远的论文、猪瘟变异株的报导、各地不明原因发热的新闻截屏。
老赵一张一张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周远,什么来头?」
「生物所的研究员,三天前发的预警,阅读量不到两百。」
翻到邻市的发热病例时,老赵停住了。
那个城市离这里不到三百公里。
「官方说还在调查。」
林深说。
「等官方说真话,就晚了。」
老赵低声说了句。
他把手机还给林深,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杰都忍不住换了个站姿。
「我姑且信你。」
老赵终于开口,
「但十天后要是没事——」
「我给您磕头赔罪。」
「我不要你磕头。」
老头看着他,语气软了点,
「我要你以后有事,先跟我商量,别自己扛。」
林深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行。」
老赵当即卷起袖子:
「走,先看电路。」
从地下室的发电机房、配电室,到太阳能板的安装方案,老赵问得很专业:
线路负载、接地方式、逆变器功率、电池容量。
林深递过采购清单,他扫了一眼,默算几秒:
「够用。照明、监控、小电器没问题,冰柜和电磁炉不能同时开,除非换大功率逆变器。」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又去看锅炉。
老赵蹲下身,掀开炉门看了眼燃烧室,指尖抹了把积灰,顺着管路走了一圈,在几个接头处停下细看。
「军标铸铁的,主体没毛病。」
他站起来拍了拍灰,
「换接头、换阀门、清灰、重接补水系统,就能用。」
他看向大刘:
「管路你看过了?」
「嗯,接头全换,PPR管加保温棉,材料都备齐了。」
老赵赞许地点了下头。
接下来两天,老赵成了基地的主心骨。
头一天整电路。
阿杰之前临时拉的线全拆了,重新布。
主线从地下室配电室出发,分三路走,一路供一楼大厅、厨卫,一路供设备间储物间,一路直上二楼房间和监控室。
每条线独立空开,总闸带漏电保护,线槽横平竖直,用管卡牢牢固定。
「布线要规矩,以后出问题,一眼就能找到病根。」
老赵头也不擡地说。
阿杰在旁边看得咋舌,凑到林深耳边:
「你赵叔这手艺,比我强十条街。」
「废话,人家干了几十年。」
开关插座、灯具跟着装完。山里潮,所有插座都配了防水盒。
老赵用记号笔在医用胶带上写好标签,挨个贴在空开旁边:
一楼照明、二楼插座、监控、备用,字迹工整。
合上总闸的瞬间,灯全亮了。
不是临时电瓶那种昏黄的微光,是稳定、明亮的白光,铺满水磨石地面,也照清了灰白的墙面。
二楼走廊的灯光漫进空房间,第一次有了点「家」的模样。
阿杰站在走廊里,望着一排亮着的灯,轻声说:
「有电了。」
大刘从卫生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干活,嘴角却悄悄扬了一下。
第二天装完剩下两个监控——地下室入口、溶洞方向各一个。
六个画面全接入录像机,老赵调好活物检测的灵敏度:正门最高,侧门次之,溶洞中等,室内最低。
「有活物靠近就报警,值班的扫一眼就行,不用死盯。」
接着上露台装太阳能。
六块板子平铺在南侧,老赵凭经验调好了最佳倾角,线缆顺着预留孔穿进地下室,接控制器、连电池、入逆变器。
每根线都套了号码管,每颗螺丝都拧得紧实。
「白天板子发电,一边供屋里用,一边给电池充电。
晚上靠电池,阴雨天能撑两天,实在不够就摇手摇发电机。」
老赵合上配电箱门,「省着点用,七个人够。」
最后修锅炉。
老赵和大刘在锅炉房泡了大半天,拆光旧管路,换全新的接头和铸铁阀门,刷子加吸尘器清干净燃烧室十几年的积灰,重接深井补水系统。
全部检查一遍,确认没漏点。
「点火。」
大刘点燃蘸了酒精的棉布塞进炉门,提前码好的干柴噼啪燃起来,火苗舔着炉壁。
老赵盯着温度表,指针从十五度慢慢往上走,稳得很。
二十分钟后,水温到了四十五度。
老赵拧开淋浴间的热水阀。
先流出一截管道里的凉水,很快,热气顺着水流腾起来,在瓷砖上蒙了层薄雾。
阿杰伸手试了试,烫得立马缩回来:
「我靠,真热了!」
大刘站在门口,看着冒著白汽的水流,难得笑了一下。
「主体没问题,管路阀门全换了,再用二十年都坏不了。」
老赵拍了拍铸铁炉壁,
「军标东西,就是扎实。」
傍晚,四个人坐在一楼大厅里。
暖黄的灯光落在码齐的物资上,监控屏幕亮着六个安静的画面,空气里似乎还飘着点热水的余温。
林深翻开笔记本,一笔一笔划掉已完成的项:
蹲便器、排污管、热水、锅炉、太阳能、监控、全屋电路……
最后写下:改造进度60%,内核系统全部上线。
老赵坐在米袋上,手里端着杯热水,看着满厅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林深。」
「哎,叔。」
「你说的末日,我还是半信半疑。」
老赵声音很沉,
「但这地方,我信了。井是真的,物资是真的,锅炉是真的。
你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就算最后啥都没有,也不亏。
山里有个自给自足的据点,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林深没说话。
「明天还有啥活?」
「封正门,做外部伪装,再收收尾。」
老赵点头:
「干完这些,就等你说的日子了。」
阿杰躺在睡袋上,望着天花板轻声念:
「四月四号。」
没人接话。
林深翻到倒计时那页,划掉旧数字,写下新的。
倒计时13天。 他合上本子。
监控画面里,正门的灌木丛纹丝不动,侧门的竹影轻轻晃,露台上的月光把太阳能板的影子拉得很长。
锅炉房里,铸铁锅炉安静地卧着,炉火已经熄了,炉壁还留着余温。
从明天起,封门,伪装,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