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向来如此,为人父母者,永远逃不开护犊子的天性。
哪怕是公元1800年,讲究贵族规矩、等级森严的英伦上流社会也不例外。
老伯爵奥里斯对着杜根大发雷霆,怒斥他顽劣不堪、败坏门楣,气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恨铁不成钢,恨不得从未有过这个惹是生非的小儿子。
可怒火褪去,冷静下来之后,血脉亲情终究压过了满心的失望与恼怒。
杜根终究是他亲生儿子,是康恩贝家族的骨血。
气归气,罚归罚,将杜根扔去印度前线历练是惩戒,却绝不代表老伯爵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死在异国。
当晚,奥里斯便独自走进书房,关上大门,点亮鲸油灯,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一封远寄印度,写给身在加尔各答、身居东印度公司高管要职的长子梅根*康恩贝。
信中,他如实告知决斗风波,讲明杜根即将以第94步兵团少校参谋的身份远赴印度服役,言辞严厉之余,再三叮嘱梅根,务必多照拂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另一封,则是写给第94步兵团指挥官卡尔*斯蒂文森上校,第三封则是写给如今在英伦军界声望日盛、即将统筹海外殖民地战事的威灵顿将军。
老伯爵深耕伦敦贵族圈数十年,人脉盘根错节,地位超然。他以贵族同僚与老牌世家的身份,言辞恳切打点关系,隐晦嘱托二人多关照一下自己的小儿子。
要说杜根的哥哥梅根比杜根年长数岁,性情沉稳早熟,年少时便早已褪去贵族子弟的浮躁。旁人只看见杜根整日浪荡纨绔、闯祸不断,唯有梅根打心底里宠爱纵容这个弟弟。
年少时杜根闯下祸事,多半都是梅根悄悄出面摆平、代为受过;旁人非议杜根品行不堪,也只有梅根会默默为他辩解。
兄弟二人看似一个天之骄子、家族荣光,一个声名狼藉、家族污点,实则私下关系一向很好。
恰好梅根常年驻扎印度,依托东印度公司的权势,军政两界人脉极广,和卡尔·斯蒂文森上校素有往来,与威灵顿将军也有数面之缘,时常互通信函。
得知亲弟弟即将前来印度,梅根片刻没有耽搁,当即提笔,接连寄出两封私信。
措辞谦和有礼,以友人、合作伙伴的身份托付二人,多多关照第94步兵团的杜根。
其实杜根自己心里一向清楚。
他厌烦上流圈子处处拿自己和完美兄长对比,厌烦永远活在梅根的光环之下,却从来不会讨厌这位温柔护短的哥哥。
世上没有人会拒绝一个默默为自己遮风挡雨、闯祸还能帮忙背锅的哥哥。
所以杜根人还在伦敦,但是他的名字,很快就已经传到了卡尔*斯蒂文森上校乃至威灵顿将军那里。
这份旁人求而不得的特殊优待,旁人羡慕也无用。
生来便是老牌贵族世家的子嗣,有钱、有势、有人脉,这本就是杜根与生俱来的资本。
当然,杜根自己虽然纨绔,但是也不是沙比。
俗话说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杜根混迹伦敦纨绔圈子多年,夜夜流连别墅、舞会、歌剧院与酒馆,看似荒废度日,但是很多权贵子弟、部门要员的子嗣,都是他的玩伴与密友。
杜根自己也在发动自己的人脉为自己铺路。
比如今晚,在伦敦东郊的私人别墅园林。
杜根就单独拜访了海军大臣的掌上明珠梅利亚。
月光凉亭,晚风轻柔,花香浮动,氛围浪漫缱绻。
杜根单膝跪地,轻轻擡手,温柔捧住梅利亚纤细白皙的手背,眉眼染上恰到好处的落寞与怅然。
「噢,我美丽动人的梅利亚,今夜前来,是与你告别。」
「我很快就要远赴印度服役,远赴万里之外的异乡。」
梅利亚骤然睁大眼眸,下意识捂住嘴唇,满脸难以置信的惊讶:「上帝啊,杜根先生,你要去往那样蛮荒又危险的远方?」
她周旋于众多贵族子弟之间,杜根不过是她众多亲密好友里的一员,可从来没有哪位淑女会拒绝一位英俊绅士的深情告别,更不会嫌身边的爱慕者太多。
「从伦敦登船,横渡重洋去往印度,需要数月航程。」杜根语气低沉,刻意渲染悲凉,指尖轻缓,低头轻轻吻过她的手背,「军舰拥挤肮脏,我说不定还没踏上印度的土地,就会葬身茫茫大海。」
话音落下,他擡眼,目光深情又忧郁,静静凝望着梅利亚。
「请允许我,为你吟诵最后一首诗,当作离别之礼。」
不等回应,杜根缓缓开口,朗声吟诵起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这首诗,是他穿越前为了追求一位英国学妹特意背诵熟记的杀手锏。
放在现代不算新奇花哨,可在1803年的英伦贵族淑女之间,典雅凄美的十四行诗,最是戳人心弦。
我听着壁上自鸣滴答钟声响,
狰狞的夜吞噬明媚的白昼光。
当我凝望着紫罗兰老了春容,
青丝的卷发遍洒着皑皑白霜。
当我看见参天的树枝叶尽脱,
它不久前曾荫蔽喘息的牛羊。
夏天的青翠一束一束地就缚,
带着坚挺的白须被舁上殓床。
于是我不禁为你的朱颜焦虑,
终有天你要加入时光的荒凉。
既然美和芳菲都把自己抛弃,
眼看着别人生长自无返魂香。
而时间的镰刀谁也没法抵挡,
当他来把你拘走……
凄婉的诗句伴着晚风缓缓落下,离愁与美感交织。
梅利亚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泪珠簌簌滚落,彻底被这份离别深情打动,至少现在是被打动了。
梅利亚攥紧裙摆,眼神柔软又不舍,轻声呢喃:「杜根,今夜短暂,来日无期,我们一定要珍惜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
说罢,她主动起身,牵起杜根的手,迈步走入了暖灯摇曳的卧房之中。
翌日清晨,一份由海军大臣亲笔签署的手令,直达海军部后勤管理处。
行文简洁明确,特批:第94步兵团少校参谋杜根·康恩贝,跨洋远航期间,独享单独船舱,优先保障起居饮食。
之后,杜根马不停蹄,找到了另一位铁杆玩伴,陆军后勤部长的小儿子,格里森。
彼时的格里森一身慵懒,满身酒气,眼底挂着宿醉的疲惫,显然从昨夜的狂欢里宿醉未醒。
看见杜根登门,他挑眉打趣:「哟,杜根?居然没有被你父亲禁?全城都传遍了,你为了一个歌女和里弗斯家的肯决斗,差点当场打死他。」
「人是我打伤的,人也是我救活的。」杜根摊了摊手,神色故作萧瑟落寞,染上一层壮士赴死的苍凉,「代价就是,被我父亲一纸委任打发去印度打仗。我今天来,是专门和你告别的,兄弟。」
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模样,瞬间戳中了格里森的软肋。
他是一众纨绔里最讲义气的一人,见往日一同饮酒玩乐、寻欢作乐的好友要远赴死地,当即鼻尖一酸,上前狠狠给了杜根一个结实的熊抱。
两人用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力道十足,直拍到互相疼得龇牙咧嘴,才笑着分开。
「说吧,兄弟,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格里森正色问道
「我编入第94步兵团,远赴殖民地作战。」杜根也不绕弯子,直言需求,「你我都清楚,陆军的后勤补给一向混乱拖沓,弹药、物资、粮草时常短缺。我可不想跑到印度,最后只能拿着刺刀硬拼。」
格里森当即一拍胸脯,底气十足:「放心交给我!只要有我父亲在后勤部一天,你所在的部队,粮草足额、弹药充足、补给准时,绝不会少你一颗子弹、一份物资。」
杜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暧昧又猥琐:「好兄弟,等我从印度活着回来,我能继续合作。」
格里森一愣,随即心领神会,露出心照不宣的坏笑:「一言为定,到时候,一定要让妮娜和斯嘉丽叫爸爸。」
告别格里森,杜根又接连拜访数字一起鬼混的狐朋狗友。
财政部官员之子、军需处主事的公子、驻外武官的后辈。
一圈告别下来,不动声色,将自己远赴印度后的各类后路、便利、隐性关照,一一铺垫妥当。
数日转瞬而过,距离部队开拔愈发临近。
夜色深沉,黑市老手艺人班克斯避开耳目,悄悄摸到康恩贝伯爵府的侧门,专程送来完工的货物。
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木盒里,静静躺着一支改造完毕的褐贝斯制式滑膛步枪。
原本平滑的枪管内壁,被手工精密铣刻出规整深邃的膛线,枪身打磨上油,五金件锃亮锋利,一旁整齐摆放着全套铅弹浇筑模具、手动压弹工具、修械配件,一应俱全。
班克斯搓着粗糙的双手,打量着这支改造枪械,随口问道:「康恩贝先生,这般精密的线膛步枪,狩猎再合适不过。难不成,您远赴印度,还要闲暇打猎消遣?」
在这个老匠人眼里,费力改造膛线,不过是贵族少爷用来打猎炫耀枪法时的玩物。
杜根接过木盒,掂量了一下重量,淡淡一笑,将沉甸甸的钱袋丢了过去。
「未必是打猎。说不定,下一次,我会和一位傲慢的印度王公,来一场绅士决斗。」
班克斯打开钱袋,清点完金灿灿的钱币,笑得满脸褶皱,将钱财稳妥揣好:「祝您一路顺风,早日凯旋归来。说句实话,您是我这辈子遇见过最慷慨的主顾。」
「少来。」杜根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拆穿,「你是我见过最贪婪的手艺人,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面对调侃,班克斯丝毫不会恼怒,裂开一嘴龋齿,笑得理直气壮:「一分价钱一分货,四十英镑,我给您的就是顶尖手艺,绝对物超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