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以为,豪门冥婚就算再离谱,也应该有点流程。
比如烧点纸,拜个堂,摆个灵位,再请个大师念两句我听不懂的咒。
结果晏夫人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用怕,照常吃饭睡觉就好。」
我沉默了。
睡觉?
和谁睡?
她那个死了三年的儿子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妈,我提前声明啊,咱们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我不要合葬,也不要陪葬,更不要什么活人下棺材。」
晏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又红了。
她握着我的手,哭笑不得。
「傻孩子,你想到哪里去了?那种害人的旧俗,我们晏家怎么可能做?」
我松了一口气。
不合葬就行。
命还在,一切都好谈。
晏夫人又说:「婚礼很简单,不会有外人。你只需要在婚房里等着就好。」
我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等着?
等谁?
等鬼吗?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已婚少女,就已经被人按在梳妆台前,换上了一身红得刺眼的中式嫁衣。
凤冠很重。
重到我怀疑自己脖子再细一点,当场就能被压断。
嫁衣也很重。
一层又一层,绣线精致得不像话,听佣人说是晏夫人特意让人赶制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红衣,凤冠,喜字,红烛。
如果新郎还活着,这大概真的会是一场很漂亮的婚礼。
可惜。
他死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整座半山别墅安静得吓人,没有宾客,没有司仪,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觥筹交错。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铺满红枣桂圆的大床上,像一只被摆好的祭品。
晏夫人离开前,握着我的手叮嘱:「小辞生前作息不太好,晚上可能会晚一点来。你别怕。」
我当时差点没绷住。
生前作息不太好。
翻译一下就是:鬼新郎是夜猫子。
也对。
鬼不夜猫子,难道还晨跑吗?
红烛在桌上轻轻晃,灯影落在墙上,被拉得一长一短。
我刚开始还强撑着坐直。
半小时后,我脖子酸了。
一小时后,我腰也酸了。
两个小时后,我开始困了。
豪门婚房很香,床也很软。
我本来只是想靠一下,结果眼皮一沉,直接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被冷醒了。
不是普通的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像有人把整个房间搬进了冰窖。
嘶。
我迷迷糊糊地缩了缩肩膀,手往旁边一摸。
摸到了一块冰。
不。
不是冰。
那东西有形状。
硬的,凉的,像人的肩膀。
我整个人瞬间清醒。
空气里安静得可怕。
头顶红纱宫灯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能感觉到,旁边有什么东西坐着。
很近。
近到那股阴冷的寒意贴着我的手臂,一点点往皮肤里钻。
晏夫人说过。
别怕。
一切安全。
我试图用这两句话给自己洗脑。
可问题是,正常安全不会冷得像停尸房。
我的眼皮抖了抖。
求生欲和好奇心在脑子里打了一架。
最后,好奇心输了。
我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边。
我看清了旁边的人。
那是个男人。
穿着黑色中式喜服,端端正正坐在我身侧,身形挺拔,背脊很直。
他的脸隐在月光和阴影中,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冷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
最要命的是。
他正低头看着我。
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潭,安静、冰冷,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地断了。
「啊——!」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连滚带爬缩到床角,凤冠差点甩飞出去。
「鬼!鬼啊!」
叫完我才反应过来。
废话。
他本来就是鬼。
可真见到鬼和心理准备见鬼,完全是两回事。
前者叫勇敢。
后者叫嘴硬!
男人微微皱眉。
那张冷白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非常明显的嫌弃。
下一秒,我眼前一花。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面前。
一只冰凉的手捂住我的嘴。
「唔!」
我瞪大眼睛,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的手很凉。
凉到不像人的手,倒像一块在雪里埋了三天的玉。
男人垂眸看着我,声音低沉清冷,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
「吵死了。」
我:「……」
他皱着眉,语气更嫌弃了。
「大半夜的,你叫什么丧?」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气活过来。
不是。
大哥。
你是鬼啊!
你半夜坐我旁边盯着我,还不让我叫?
这合理吗?
但我不敢说。
因为他的手还捂着我的嘴。
我只能拼命眨眼,试图表达自己是个文明人,我可以冷静,我不会再叫。
他看了我两秒。
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又要发疯。
然后,他冷冷开口:「我妈给你两百万,就是让你在这里乱叫?」
两百万。
这三个字像镇魂符一样,瞬间把我的理智贴回来了。
我安静了。
真的。
非常安静。
我眨眨眼,努力用眼神传达:我错了,金主大人,我马上闭嘴。
男人盯着我,又过了两秒,才缓缓松开手。
我大口喘气,手脚还有点发软。
直到这时,我才彻底看清他的脸。
很好看。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看。
是那种哪怕知道他不是人,也会让人短暂忘记逃命的好看。
眉眼冷,鼻梁高,唇色很淡,整张脸像月光下的冷玉,精致得有点不真实。
只是他身上的气场太冷。
冷到那张脸再好看,也像一把锋利的刀。
我抱着被子,缩在床角,努力找回自己的职业素养。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沈念,你是收了两百万的人。
你不能因为雇主死了三年,就这么没出息。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个……您好?」
男人看着我,眉头皱得更深。
「你好什么?」
我:「……」
救命。
他好难伺候。
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改口:「那……新婚快乐?」
房间里安静了。
红烛轻轻晃了一下。
男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不太好的活人。
半晌,他才冷冷吐出两个字。
「晏辞。」
我愣住:「啊?」
「我的名字。」
哦。
原来是在自我介绍。
我立刻点头:「知道了,晏辞先生。」
他看着我。
「先生?」
我试探着改口:「晏……辞?」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觉得,应该比先生好一点。
于是我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叫沈念。」
晏辞淡淡扫了我一眼。
「知道。」
我一噎。
也对。
生辰八字都摆桌上了,他能不知道吗?
我抱着被子,心里默默算帐。
两百万。
两百万。
两百万。
每念一遍,我就勇敢一分。
等念到第十遍的时候,我终于能正视他了。
只是正视归正视,我还是忍不住往床角缩了缩。
晏辞看见我的动作,眉梢微微一动。
「怕我?」
我本能想说不怕。
可我嘴比脑子诚实。
「有一点。」
他冷笑了一声。
「你倒诚实。」
我干巴巴地笑:「主要是第一次结婚,也是第一次见鬼,业务还不熟练。」
晏辞:「……」
他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像嫌弃。
又像无语。
我忽然觉得,这鬼新郎可能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可怕。
至少他目前没有掐死我的意思。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红嫁衣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冷冷开口:「衣服脱了。」
我:「???」
刚放下去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脱什么?
衣服?
我双手立刻抱紧领口,整个人往后缩。
「晏辞,虽然我们现在名义上是夫妻,但咱们才第一次见面,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晏辞额角似乎跳了一下。
他盯着我,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让你把嫁衣脱了。」
「为什么?」
「丑。」
我:「……」
他又补了一句:「熏得我头疼。」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嫁衣。
这可是晏夫人特意准备的。
苏绣,金线,红得喜庆又贵气。
我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它肯定很贵。
结果到他嘴里,只有一个字。
丑。
很好。
鬼的审美,果然和人不太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那我脱了,你不能乱来啊。」
晏辞冷冷看着我。
「我对你没兴趣。」
这话听着很安全。
也很伤人。
我咬牙微笑:「那真是谢谢你啊。」
他没听出我的阴阳怪气,或者听出来了也懒得理。
我只能认命地开始解盘扣。
这嫁衣复杂得离谱,扣子一颗接一颗,带子一条绕一条。
我越急越解不开。
晏辞坐在旁边,冷眼看着我手忙脚乱。
那眼神仿佛在说:人类真麻烦。
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衣服又不是我设计的。」
晏辞:「你说什么?」
我立刻擡头:「我说马上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这个屋檐还是阴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