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件重得像铠甲的嫁衣脱了下来。
里面是晏夫人给我准备的白色真丝睡裙。
裙子很软,很轻,贴在身上像一层凉水。
就是有点薄。
我抱着那团红嫁衣,缩在床角,整个人像一只被迫营业的鹌鹑。
「脱好了。」
晏辞的目光从我身上淡淡扫过,很快移开。
没有惊艳也没有暧昧,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我心情一时很复杂。
安全是安全了,但也有点不服。
我长得也不差吧?他这是什么反应?
鬼都这么清心寡欲的吗?
晏辞擡手,修长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下一秒,我怀里的嫁衣凭空消失了。
我眼睛瞬间瞪大。
「衣服呢?」
「收了。」
「怎么收的?」
「障眼法。」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震惊得说不出话。
会瞬移。
会障眼法。
长得还帅。
除了已经死了三年,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
我正胡思乱想,晏辞已经重新看向我。
「睡觉。」
我愣了一下:「啊?」
他微微挑眉:「还要我教你?」
「不用不用!」
我立刻躺下。
动作标准得像入殓。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一闭,身体笔直,连脚尖都绷紧了。
晏辞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你在做什么?」
我闭着眼,小声说:「睡觉。」
「你睡觉像死人?」
我差点睁眼。
大哥。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合理吗?
但我忍住了。
我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遗体告别仪式上的主角。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红烛的火光一晃一晃,窗外月色惨白,空气里还有那股冷意。
晏辞没有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还在看我。
那种视线很轻,却存在感极强。
像一片雪落在睫毛上,不重,但你绝对没法忽视。
我闭着眼,心里疯狂弹幕。
他为什么不睡?
鬼需要睡觉吗?
他坐在那里看我干什么?
该不会是在判断从哪里下口吧?
不对,他刚才说对我没兴趣。
但鬼的话可信吗?
我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害怕。
偏偏不敢动。
就在我快把自己吓出心肌梗塞时,身旁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床垫微微一沉。
晏辞躺下了。
我整个人瞬间僵硬。
他就躺在我身侧,距离不算近,却也不远。
那股阴冷的气息一点点漫过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把我整个人包住。
我努力控制呼吸。
吸气。
呼气。
慢一点。
再慢一点。
可越是控制,我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响得像有人在我胸口打鼓。
完了。
他会不会听见?
他要是嫌我心跳吵,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或者更可怕一点,把我心掏出来,让它别跳了?
想到这里,我差点被自己的脑补吓哭。
忽然,身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心脏一停。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差点尖叫。
可那只手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按着我的眉心。
寒意顺着额头慢慢散开,像一阵凉风吹过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的心跳竟然慢慢平复下来。
晏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想了。」
我闭着眼装死。
他淡淡道:「你吵到我了。」
我猛地睁开眼。
「我没说话啊。」
晏辞侧躺着,眉眼冷淡地看着我。
「心跳太吵。」
我:「……」
这也能怪我?
活人心跳不是很正常吗?
我小声反驳:「那我也控制不了啊。」
他看了我一眼。
「所以我帮你。」
他说得太自然,我反而愣了一下。
额头上的手很冷。
可那股凉意没有让我难受,反倒一点点压下了恐惧和困意之间的混乱。
我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鬼新郎。
他闭上眼的时候,脸上的冷意淡了些。
睫毛很长,鼻梁线条利落,唇色浅得几乎没有血色。
如果忽略他是鬼这件事,他安静下来的样子,确实好看得过分。
我盯了两秒,立刻把视线移开。
不能看。
再看就不礼貌了。
更重要的是,万一被他发现,我岂不是很丢人?
晏辞却忽然开口:「再看,把你眼睛蒙上。」
我:「……」
我立刻闭眼。
这个鬼怎么还带监控功能!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按着我眉心的缘故,我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困意也一点点涌上来。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晏辞问:「沈念。」
我迷迷糊糊:「嗯?」
「你为什么答应?」
我脑子有点迟钝。
「答应什么?」
「冥婚。」
我睁开眼。
红纱帐垂在床边,烛光被帐子滤得朦胧,像隔了一层雾。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钱。」
晏辞睁开眼看我。
我以为他会嫌弃我,或者觉得我俗。
但他没有。
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我。
于是我继续说:「我想读大学。」
「我好不容易考出去,不想因为没钱又被困回去。」
「你家给的钱,够我读书,也够我很好的活下去。」
我说完,忽然觉得有点丢人。
第一次见面就跟鬼丈夫谈贫穷,怎么听都不浪漫。
但这本来也不是一场浪漫的婚姻。
我笑了一下,小声补充:「而且你们家给得真的很多。」
晏辞看着我,眼底的嫌弃似乎淡了一点。
他问:「怕死吗?」
我毫不犹豫:「怕。」
「那还嫁?」
「怕死和怕穷,也不是不能同时存在。」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
「但穷是我从小就在怕的东西。鬼是今天才怕的。」
晏辞没说话。
我以为他不会再问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今晚不会死。」
我一怔。
他闭上眼,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睡吧。」
我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
虽然他嘴毒,冷脸,脾气差,还是个鬼。
但他说今晚不会死。
我竟然真的信了。
困意重新涌上来。
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
这两百万好像也不是完全难赚。
至少鬼新郎长得挺帅。
也暂时没想杀我。
只是我没想到,我刚睡着没多久,整个人就因为冷,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然后,缩进了一片冰凉里。
我半梦半醒地皱眉。
好冷。
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莫名安心。
我本能地往那股凉意旁边靠了靠。
下一秒,晏辞的身体僵住了。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甚至还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晏辞低头看着我。
房间里红烛摇晃。
我睡得毫无防备,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轻擡手,把我的手从袖子上拿开。
可刚拿开,我又抓了回去。
晏辞:「……」
他闭了闭眼。
像是在忍。
忍了半晌,他最终没有再动。
只是在我额头上重新点了一下。
一点淡淡的凉意落下来。
我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而晏辞侧过脸,看向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
眸色深得看不出情绪。
「麻烦。」
他低声说。
可那只被我抓住袖子的手,到底没有再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