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重得化不开。
别墅里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一个人窝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抱枕,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电视里正播放着一档热热闹闹的搞笑综艺,演播厅里爆发出阵阵夸张的罐头笑声,可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我时不时擡起头,紧张地往玄关的方向瞄一眼。
十一点半了。
晏夫人让我等晏辞回来,两个人加深一下感情。
我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水面纹丝不动,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细碎的光。
白天晏夫人的话又翻上来。
至阴之体,千万中无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热切,像是在看一件宝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捏了捏自己的脸。
疼,没做梦。
那就行。
算了,管他什么体质不体质的,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反正钱是真的。
想是这么想,窗外的风一紧,我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客厅里的温度开始一点点往下降。
我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心里有些发毛,下意识往沙发深处缩了缩,试图从抱枕上汲取一点温暖。
就在这时,玄关处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转动了。
我浑身一僵,放下遥控器猛地站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厚重的防盗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晏辞。
可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间,我还是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和白天那个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能在阳光下散步的晏辞完全不同。
此刻的晏辞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
脸色比白天更苍白,眉眼间的清冷被浓重的夜色浸透,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好看,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
最让我心惊的是,随着他的走近,客厅里的温度仿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空气中隐隐飘浮着一层极淡的白雾,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重到化不开的阴气。
他每走近一步,那股寒气就浓一分,空气里甚至浮起一层极淡的霜花,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银光。
我眨了眨眼再看,又没了,像是错觉。
但他指尖那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是真的——像一条细小的活蛇在他指缝间游走,随着他离我越来越近,那条黑气也微微昂起头,像是在嗅我身上的气味。
晏辞走到我面前停下,两人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幽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
「怎么还没睡?」
他开口,声音低沉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被看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晏辞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反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苍白如纸,指尖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吓到你了?」
我赶紧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牙齿还是忍不住微微打颤。
「我只是……觉得晏先生晚上看起来和白天不太一样。」
晏辞看着我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小声说:「白天像人,晚上……更像鬼了。」
晏辞:「……」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白。
随后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指尖冰凉刺骨,触碰到我温热的肌肤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股寒意顺着相触的地方寸寸蔓延,像是要将我血液里仅存的温度一点点抽干。
我本能地想往后仰,但理智硬生生钉住了我的脚跟。
我没有躲。
我微微仰起头,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捏着下巴,擡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晏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属于人类的温情,只有属于黑夜的审视与探究。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跑?脚不听使唤。
喊?嗓子像被冻住了。
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睫上凝着的细碎水汽,像是从极寒之地走出来的人。
「你怕不怕我?」
晏辞没有松手,反而微微俯下身,属于他的那股阴冷气息彻底将我笼罩。
我看着他的眼睛,坦然回答:「不怕。」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丝毫逞强的意思。
因为我心里很清楚——晏辞不会伤害我。
今天晏夫人已经把一切交代得明明白白,我们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我需要钱,晏辞需要我的至阴之体。
既然是各取所需,他就没有理由伤害自己的工具人。
所以我怕什么?
晏辞静静注视着我。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无限放大。
过了足足三秒,他眼底那股极具压迫感的幽暗才缓缓散去。
他松开了手,指尖离开我肌肤时带起一丝细微的凉风。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那就好。」
我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些许。
晏辞转过身,迈开长腿往楼梯的方向走去,黑色衬衫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他走了两步,脚步微微一顿:「以后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他回过头来,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去哪?」
晏辞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随后他转身上了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玄关,直到客厅里的温度一点点回升,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发凉,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确实不怕他,但那种属于非人事物的压迫感,还是让我的身体产生了本能的反应。
不过没关系,既然接下了这门婚事,就做好了准备。
我走到沙发旁拿起遥控器,按灭了电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客厅彻底陷入了黑暗,我反而松了口气。
看不见那些东西,我就能假装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新婚妻子,在等一个普通的老公回家。
可手腕上的玉镯还在微微发热,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夜里那只镯子发着微光,浅粉色的镯身里那缕血丝缓慢游走,像一条安睡的鱼。
我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期待明天晏辞要带我去的地方了。
毕竟,能和鬼和平相处,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想到这里脸又热了一下,我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嗯,先睡觉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