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淡银色的月光薄得如雾,洒在后山脚下的青石板上,也洒向了立在青石板上的身影。
正是楚平。
天还没亮,他便早早的背上包袱等在后山脚。黑袍老者喜怒无常,可不敢让他等太久,恐生事端。
只见楚平着一袭黑色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勾勒出他清瘦但挺拔的身形。这套衣服是原主衣橱里唯一一套方便运动的,他在收拾细软的时候从衣橱底下翻出来了,就掸了掸尘换上了,想来应该是原主年少慕侠的时候购置的,后来继承家业后,只能束之高阁了,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他在父亲书房的暗室里发现了一只木简,巴掌大小,黑黢黢的材质也不知道到底产自什么树,上面的纹路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个名堂,不过既然原主父亲珍而重之收起来,想来也不是什么凡物,于是楚平连着旁边放着的木盒一起放进包袱里。
临行前,他命赵二请来了刘掌柜。
百草堂的刘掌柜,是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人了,从小看着他长大。楚平郑重其事的把家里的地契和铺面钥匙推到他面前,「刘叔,家里突遭巨变,我决议外出求学,归期不定,您是家里的老人了,麻烦您帮我照拂一二。」
「唉。」刘掌柜看着这个从小在身旁调皮的孩子,浑浊的眼睛顿时湿润了,叹了口气,「少爷……保重……」
「呱——」鸦声骤起,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了楚平的遐思,他擡头,只见一群黑鸦在他身前一丈处凝聚出了丹阳道人枯瘦的身形,但他的身后还有七道身影,有男有女,高矮胖瘦交错,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五到双十出头,个个面如死灰,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年纪稍小的两个女娃开始低声抽泣,频频回头看向沉睡在夜色中的青阳城。
「他娘的,别哭了!烦死了!」旁边的人似是听得烦了,呵斥了一声,哭声渐渐压抑。
人堆里有个身影格外醒目,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角拉到下巴,看着就好惹,他倒是很快适应了自己的身份,蹲在路边,百无聊赖的抠着地里的泥巴,嘴里还叼着一截草茎。
感受到前方投来的目光,壮汉擡头望了楚平一眼。
「呸——」他一口吐掉了嘴里的草茎,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浑身的横肉跟着晃了晃,巨大的身形遮住了大块的月光,迈开步子朝楚平走来,距离楚平五尺左右停了下来,他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被扯得更狰狞了,「你也是被抓来的?」
楚平点点头。
「我叫石虎。」壮汉声若洪雷,中气十足,「你叫啥?」
「楚平。」
「楚平,这名字文绉绉的。」石虎上下打量了他一通,「你是城里人?」
「嗯。」
「啧啧,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到了玄阴宗可有的受了。」石虎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的。」
楚平咀嚼着刚听到的信息。
石虎见他不说话开始思索,倒也不恼,自顾自说着,「我反正无所谓,烂命一条,与其在家里饿死,不如去碰碰运气,万一活下来了呢,我看你有几分胆魄,倒生起几分结交之心。」
楚平点点头,记下了这张脸。
「好了,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
黑袍老者出言制止了人群的讨论,擡手虚指玄阴宗方向,转身就走,步伐看着不快,但是一步就能跨出去好几丈。
众人赶紧跟上,跑的跑,追的追,年纪小的两个小姑娘和一个小胖墩都被落在了后面,稚嫩的眼睛里瞬间湿润了,但也不敢哭,就那么含着泪水咬牙往前追。
楚平坠在队伍中央,显得有些闲庭信步,昨晚吃的那些毒药,药性已经吸收了大半,使得他的体质已经远超同龄人,跑起来倒也不不吃力,还有余力帮旁边的小姑娘背一背包裹,顿时旁边的小姑娘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队伍沿着一条荒废的官道往北走,越走走荒凉。路边的景色从田地逐渐换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还路过了个乱葬岗,莹莹鬼火闪动,还有渗人的诡异嚎叫声传来,好在带队的丹阳道人掐诀放出了几只小鬼护在众人外侧,倒也没碰到什么魑魅魍魉。
再往前走,裸露的地面上覆盖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盐碱,鲜少植被,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楚平蹙了蹙眉,感受到包袱里的木匣开始微微散发热力,先前他打开看过,是一只虫卵,洁白如玉,泛着流光,不是凡物。
此时人多眼杂也不是打开盒子确认的时机,楚平只能压下心里的嘀咕,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空东边已经挂上了旭日,暖洋洋的光驱散了一部分凉意,队伍经过了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谷。
「停下!」丹阳子在队伍的最前侧,突然脚步一顿,伸手拦住了人群。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看向黑袍老者。
「唰——」山谷两侧的乱石堆后面,猛的蹿出五道身影,拦在队伍前。
五个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灰布袍,手持各类兵刃,刀剑斧戟俱全,浑身散发着一股暴戾的气息,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袒胸露乳,手里倒提一把阔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呸呸呸,说习惯了,是给玄阴宗送人的是吧,老东西你识相的话快滚,把人都留下」
「桀桀桀。」丹阳子露出一股古怪的笑容,「早就听说,有人敢截玄阴宗的人,就出来见见世面,没想到还真有不怕死的。」
他擡手袖袍里涌出一团黑雾,雾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小虫子,「嗡嗡」的振翅声和「吱吱」的口器交错声交汇,令人毛骨悚然。
看到这团黑雾,独眼汉子身侧的中年男子眉头蹙了起来,开始思索,紧接着恐惧充满了眼睛,颤抖着开口,「万……万蛊噬生瘴?快跑!这是金丹老鬼丹阳子。」
「晚了?下辈子招子放亮点。」丹阳子手里的黑雾瞬间飞出,笼罩了五人,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惨叫中,血肉,骨头,衣服一股脑的化成了一滩黑水。
黑雾瞬息回到了丹阳道人的袖袍里,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开始干呕,有些年纪小的直接瘫软在地上,捂住自己的眼睛。
楚平胃里也一阵翻滚,稳了稳心神才压下吐意,走向了五人残骸的地方,拾起独眼汉子的阔剑以及各类杂物,拿到了丹阳子面前。丹阳子很是奇异,似是惊疑楚平的心理素质,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留下。
得到了老者的许可,楚平收好各类杂物,将阔剑别在了腰侧,试了试,才走回了人群,把中年人的大斧递给了还算镇定的石虎,「拿着,防身用。」
石虎也没有吐,但脸色也不好看,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擡手接过了大斧,掂了掂,低声道,「楚兄弟,我果然没看错你,好胆魄。」
楚平和石虎两人带着大家继续出发,跟上了早已出去十几丈的丹阳道人,显然对方放慢了步伐。
……
又过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正中,队伍翻过了一座山头,一座巍峨的巨峰展现在了众人眼前。黑色的山体上流淌着血红色纹路,红色的液体沿着纹路缓缓蠕动,发出暗红色光,氤氲的黑雾笼罩着山上的建筑,看不真切,像是蛰伏的巨兽。
随着队伍走近了山门,木盒的温暖愈盛,楚平把包袱翻到身前,不动声色的调整位置,心里暗暗盘算。
山门由两块嶙峋巨石拼成,上面刻着两个血色大字:玄阴。壁画刀刻斧凿,苍劲有力,似有某种神韵。
丹阳子擡手放出一块令牌,一阵玄奥的波动后,山门口的黑雾如潮水散去,露出了一个面黄中年男子,正坐在在一张桌子后面百无聊赖,听到动静擡头看向了众人的位置,顿时面色大喜,朝众人招手。
「新来的?过来登记。」
大伙排着队过去登记姓名、籍贯,中年执事手持毛笔,在破旧的册子上刷刷的写着,不一会儿轮到了楚平。
「姓名?」
「楚平。」
「籍贯?」
「清河郡青阳城。」
执事写了几笔,手中的毛笔突然一顿,在纸上点下一个墨点,擡起头打量了一下楚平,眼神有些奇怪。
「姓楚?」
楚平点点头。
执事没再说什么,低头在册子上写完,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铁令牌,拍在桌上。
「你去蛊毒堂,杂役弟子,令牌拿好。」
楚平拿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一一圈,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蛊字,仿佛小虫子啃出来的。
他把令牌塞进衣服内袋,跟着带路的师兄走进山门。
踏进山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坑坑洼洼,直通山腰。石阶的两侧种着某种奇怪的植物,黑色的树干上长满了脓包一样的疙瘩,风吹过,一些成熟的脓包破裂,渗出黄绿色的液体,滴在石阶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显然石阶的坑洼是这样来的。
楚平看到这个景象,两眼放光,舔了舔嘴唇,看着前方被黑雾笼罩的建筑,心中大定:这地方,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