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倒春寒。
沈鹿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被一阵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然的妩媚，但眼神却是清的、冷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手机震了一下。
【母后大人】：到哪儿了？别让人家等！
【母后大人】：照片再发你一遍，长得帅，程序员，年薪五十万，有房有车，妈好不容易托人介绍的，你给我好好聊！
【母后大人】：回复呢？？？
沈鹿盯着屏幕，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是本月第三次相亲。
前两次，一个是妈宝男，全程「我妈说」；一个是普信男，全程「像我这样的你不抓紧就没了」。
她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
【沈鹿】：到了，在找咖啡厅。
【母后大人】：二楼靠窗那个，人家穿白衬衫！
沈鹿把手机揣回兜里，擡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咖啡厅——装修挺讲究，不是那种烂大街的连锁店，门口停着几辆她叫不出名字的车，看着就不便宜。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钱包。
算了，反正就喝杯咖啡。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沈鹿解下围巾，顺着楼梯上二楼。
二楼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白衬衫。
沈鹿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说呢，她妈发的那张照片，她以为是照骗——那种精修过头、本人对不上的照骗。
但眼前这个……
男人低着头在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很漂亮，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块表，沈鹿不认识牌子，但看着就贵。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长相、这种气质、这块表，程序员？年薪五十万？
怕不是骗子吧？
沈鹿正犹豫要不要转身跑，男人突然擡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沈鹿清楚地看到，男人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她没捕捉到，只看到下一秒，他已经站起来，唇角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沈小姐？」
声音也好听，低低的，带着点磁性。
沈鹿硬着头皮走过去：「你好……顾、顾屿？」
「是。」他替她拉开椅子，「请坐。」
沈鹿坐下，偷偷打量他。
近看更帅。
五官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耐看的、舒服的帅。眉眼之间带着点书卷气，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很真诚。
真诚？
沈鹿在心里冷笑一声。
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三年，见过太多「真诚」的人设，最后都是假的。
「喝点什么？」顾屿把菜单递过来，「这家的热巧克力不错，女孩子应该喜欢。」
沈鹿接过来看了一眼价格，眼皮跳了跳。
一杯热巧，八十八。
「美式。」她把菜单合上，「冰的。」
顾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擡手叫服务员：「一杯冰美式，一杯热巧，再来一份提拉米苏。」
服务员走了，沈鹿看着他：「我不一定吃。」
「尝尝，」他笑了笑，「万一喜欢呢。」
沈鹿没接话，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沉默了两秒。
「沈小姐，」顾屿先开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虽然阿姨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
沈鹿点点头。
「顾屿，29岁，程序员。」他顿了顿，「准确的说是写代码的，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年薪五十万左右，有房有车，房贷已经还完了。」
沈鹿听着，突然问：「哪家公司？」
顾屿顿了一下，报了个名字。
沈鹿知道那家公司，业内挺有名的，确实开得起这个薪水。
「房子在哪儿？」
「朝阳，离公司近，一百二十平。」
沈鹿点点头，又问：「车呢？」
顾屿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奥迪A6，代步用的。」
沈鹿嗯了一声，心里快速盘算。
朝阳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全款，奥迪A6，年薪五十万，长这样——这条件，放在相亲市场上，属于会被抢破头的那种。
为什么要来见她？
她一个十八线小演员，没名气、没资源、没背景，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科班第一毕业，但这玩意儿在圈里屁用没有。
「沈小姐。」顾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是在怀疑我有什么问题吗？」
沈鹿擡眼，对上他含笑的视线。
「正常人都会怀疑，」他说，「我这个条件，为什么还需要相亲？」
「所以呢？」沈鹿问，「为什么？」
顾屿认真地想了想：「因为我忙，没时间谈恋爱，家里催得急。相亲是最快的，双方条件摆清楚，合适就处，不合适也不耽误时间。」
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而且，」顾屿又笑了一下，「我妈说，沈小姐是个演员，长得很漂亮，科班毕业，性格也好。我想着，见一面不亏。」
沈鹿：「……」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服务员端上来咖啡和甜点，热巧的香气飘过来，提拉米苏上面撒着厚厚的可可粉，看着就诱人。
顾屿把热巧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
沈鹿看着那杯热巧，沉默了三秒，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但不腻，带着巧克力的醇厚。
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
顾屿低头喝自己的美式，嘴角弯了弯。
沈鹿放下杯子，决定摊牌：「顾先生，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我也直说。我是演员，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演员——十八线，没红，没资源，没后台，一年到头的收入可能还不如你一个月工资。而且我不打算退圈，以后可能还会更忙。」
顾屿认真听着，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沈鹿被他问得一愣，「然后就是，我这个条件，你确定要聊下去？」
顾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沈小姐，你说的这些，阿姨都跟我说过。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
「不介意。」他语气很平静，「演员是个正当职业，你有梦想是好事。至于收入——我赚的钱够两个人花，不需要你养家。」
沈鹿一时语塞。
「而且，」顾屿端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说，「我妈说了，找老婆不能光看条件，要看人。我觉得沈小姐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沈鹿皱眉，「哪里有意思？」
「相亲相出审讯的感觉，」顾屿笑了，「挺新鲜的。」
沈鹿：「……」
她被噎住了。
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嘴怎么这么欠？
「行，」沈鹿深吸一口气，「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对婚姻什么要求？」
顾屿放下咖啡杯，神情认真起来：「我对婚姻的要求很简单：互相尊重，互不干涉。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工作。我们可以是夫妻，也可以是室友。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当合作伙伴。」
沈鹿心里一动。
这个说法……怎么这么合她胃口？
「具体点？」她问。
「具体就是，」顾屿看着她，「我们可以先领证，办个简单的婚礼应付家里。婚后各住各的房间，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三年为期，三年后如果想继续就继续，如果想离，好聚好散。财产各自独立，我的房子可以加你名字，但那是给你安全感用的，离婚的时候你拿走你该拿的。」
沈鹿听完，沉默了足足十秒。
她原本以为，这就是一场例行公事的相亲，见一面，聊几句，回去给老妈交差。
但眼前这个人……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眼神坦诚，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而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坎上。
「顾先生，」沈鹿缓缓开口，「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拿婚姻开玩笑。」顾屿说，「我知道这个提议听起来有点……另类，但对我来说，婚姻是一种契约。既然是契约，条款就应该谈清楚。沈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沈鹿看着他，突然问：「你就不怕我图你的房子和钱？」
顾屿笑了一下：「如果你图，三年后离婚，你拿走一部分，剩下的我还是能赚回来。如果你不图，那我赚了。」
沈鹿：「……」
逻辑鬼才。
她端起热巧喝了一口，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整理思绪。
三年契约婚姻。
互相尊重，互不干涉。
不影响事业，不公开关系。
各住各的，好聚好散。
这他妈不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吗？
她正愁老妈催婚催得紧，正愁没时间谈恋爱，正愁在这个圈子里单身的身份总被人觊觎——如果结个婚，这些问题全解决了。
而且对象还是个长得帅、条件好、脑子清楚的「老实人」。
程序员，多稳定啊！
「好。」沈鹿放下杯子，「我同意。」
顾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不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沈鹿站起来，伸出手，「顾先生，合作愉快。」
顾屿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握住。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手的力道刚刚好。
「合作愉快。」他说。
松开手，沈鹿拎起包准备走，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对了，你有要求吗？」
顾屿看着她：「有。」
「什么？」
「三年内，我们的关系不公开，」他说，「不影响各自的工作。可以吗？」
沈鹿笑了。
正合她意。
「可以。」
她转身下楼，背影轻快得像只小鸟。
顾屿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慢慢坐回位置上。
他看着对面那杯喝了一半的热巧，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很浅，但意味深长。
手机震了。
他接起来。
「顾总，明天的投资会，数据发您邮箱了。还有，《凤临天下》那个项目，您说要亲自去盯，我已经安排好了。」
「嗯。」顾屿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那个空杯子上。
「对了顾总，」电话那头的人小心翼翼地问，「您今天相亲……怎么样？」
顾屿笑了一下。
「挺好。」
他挂了电话，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一饮而尽。
窗外，沈鹿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刚才沈鹿低头喝热巧的时候，他偷拍的。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品那杯热巧的味道。
顾屿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微信，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沈鹿最近的行程，越详细越好。」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走到楼梯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刚才她坐在那里，问他「你就不怕我图你的房子和钱」。
他当时没说实话。
图吧。
最好图得死死的，那样的话——
三年后，她就不舍得走了。